青年坐下来,翻手化出颗巴掌大的明珠:“你才上来几日,就知道这么多九天律例了,看来二十五日后的通识考试我不必再担心了。”这么说着,他顺手将珠子放进了一侧的白玉风荷灯灯碗,房中立刻明亮了起来。
成玉抿了抿嘴唇。
青年看她这模样,笑了笑:“还是想下去的吧?”
成玉捏着被角:“当然是想的。可,”她微微皱眉,烦恼道,“可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呢?”提出这个问题后,她自己先愣了一下,像是被什么点醒,想了一瞬,忽然问青年,“若是被发现了,会罚我再回去做凡人吗?”
青年的神情原本很温和,就像是白头山上梨香浮涌的春水。成玉眼睁睁看着那春水快速流过夏秋二季,进入冻期。她忽然明白了自己不该说这样的话。她张了张口,但不知该如何辩白。
青年迎着她的目光,看了她许久,而后问她:“阿玉,是不是罚你回凡世,你会更开心?”
青年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成玉却感到了一种隐蔽的忧伤,那忧伤使她无法表露本心。“我,”她咬了咬唇,将目光别向一旁,“我只是……只是很想念我爹娘。”
她感到青年靠近了些许。她闻到了奇楠的香味。初香中的花木香似一片森林包裹住她,而后林中落了雨,洗去了花木温润的香气,只留下一种月光般的甜凉。令人沉醉的甜凉气息里传来青年低而轻的声音:“那我每天都带你回去看一次你的父母,直到他们步入轮回。你留在这里,可以吗?”
她是清醒的,她很确定。她没有办法拒绝,她也很确定。
连宋当夜便带她去了凡世。
凡世已是十年后。
回到故土,她才知晓,她于成婚前夜飞升之事在整个魏朝都很有名。百姓们想象力丰富,为她编撰了不少传说。传说里,她原本便是九天之仙,因她父母在她下界历劫的某一世曾对她有恩,她为报恩,才下凡来做了他们的女儿。但身为神仙,岂可与凡人结亲,故在成婚的前一夜,她踏祥云重回九天了。
她已是出世之仙,不宜再与至亲相交。故她并未出现在父母面前,只是在他们不知晓之处遥望着他们。或许当日失去她时,父母是哀痛的,但时光是个好东西,十年过去,失去爱女的悲伤已逐渐被流逝的光阴抚平。他们又有了一个女儿,那小女孩看着有三四岁了,眉眼有些像她。她难以放下爹娘,很重要的原因是害怕父母陷入失去她的苦痛中难以走出。那夜,看着他们抱着她的小妹妹沿着纹波桥赏花灯,脸上的笑容安谧而幸福,她忽地便释然了。
她还去看了韦照。韦照并未娶妻,但纳了几房妾室。坊间传闻,说韦四少曾跪在韦家祠堂里向列祖列宗陈情,道成氏小姐乃他毕生挚爱,挚爱虽已离去,然他此心依旧,今生他绝不会再爱上旁人,也绝不会再娶妻。坊间觉得这故事很感人,还有才子将其写成词曲供歌女传唱,但成玉实在难以流下感动的泪水,她很明白,那小子不过拿她当借口,不愿娶个正妻管束他罢了。
连宋领着她在凡世待了十五日。十五日,正好是九重天上的半个时辰。
临离开凡世那夜,天上星光璀璨,他们都没什么睡意,于是待在屋顶上看星星。
在一起同进同出了半月,成玉觉得自己和这位殿下已很熟了,两壶暖酒入喉,便有些口没遮拦起来。
“粟及仙者将我从云毯上接引下来时,我想过你为什么要将我提上九重天。”她抿住唇,“我觉得你是见色起意,因为在凡世,大家都说我长得很好看。”天上星光清寒,人间雾色弥漫,她微微偏头,酒壶紧贴住脸,将脸颊压出了一个可笑的弧度,她浑然不觉,“不过进入南天门后,我就知道我错了,凡人里我虽然算长得不错,但和天上的仙子没法比。对不住,误会了你。”她笑起来,像是觉得自己很离谱,眼睛微弯,轻轻摇了摇头。
四品侍郎家的小姐,若生得太过美貌,其实并非好事,天道给予她这副比本相黯淡了数十倍的面容,其实是对她的一种保护。虽然丧失了那般堪称殊胜的美貌,但她仍是她,笑起来时,眼角眉梢仍漾着他熟悉的天真和灵动。他静静看着她,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