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是一棵树,严格规定了自己每日应吸收的水分和阳光,而后一日一日,静默地朝着它想要的形状和方向生长。周围的人是察觉不出这种刻意的。但也许某一日蓦然回首,就会发现,它已长成了与最初完全不同的模样。若那些人还记得它最初模样的话。
成玉便是一个记得连宋最初模样的人。她记得他温煦之下的桀骜,挑剔背后的周致。她记得他的笑似秋叶纷飞,华美萧瑟,背后藏着很深的寂寞。她记得他以疏冷做掩饰的每一个幽闭的哀伤。她记得他那些雁过无痕的温柔里的每一次停顿,和他在那些停顿中的欲言又止。别人口中的他傲慢、自我、脾气坏、难以捉摸,她没有领教过。但她在心里拼了无数次。将别人口中的他和她熟知的他拼在一起,得出一个更加立体的、真实的、迷人的连宋,是她在二十六年前那些万籁俱寂的静夜里常干的事。
什么时候,心上的青年收起了桀骜、挑剔、寂寞、哀伤与欲言又止,变成了一个不再锋利的、愿意对所有人展开笑颜的、用最寻常的方式游戏人间的、吊儿郎当的、随和不认真的、好相处的、让人难以生出警戒之心的连宋?她不知道,好像回过神来时,他就已经是这样了。而随着他的变化,他们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近。因为当这样的他靠近她时,就好似一片跌入深秋的落叶落在她身上,那是顺应时节遵从天意的,是自然的,自然到她根本想不起要去拒绝。
这种毫无攻击性的接近人的方式,很像是韦照。正是因韦照是这样的个性,她当年才会和他玩得那么好。
她突然一个激灵。
她终于明白青年变得像是谁了。韦照。
可,怎么会?
忽地,她想起了第一次随青年下界,在回九重天的前一夜,他们于客栈屋顶上的那场对谈。那夜,青年曾问她喜欢韦照什么,又说,你现在喜欢那样的吗?当她回答他,说好相处的人大家都喜欢时,他沉默了片刻,说他明白了。彼时,她觉得他的话和他的神情都很难懂。如今想来,可能只是因她从没想过他亦会对她有意。而此时,有些答案已呼之欲出。他会变得像韦照,或许是因为……
“是因为我。”她笃信地在心底对自己说。可下一瞬,她又立刻怀疑:“真的是因为我吗?”
笃信与怀疑,原本是矛盾的两极,却在她这里成了同伴。他们长出利齿,啃咬她、撕扯她、折磨她、摧残她的心神、吞噬她的理智,使她变得六神无主、魂不守舍。
天步心细,很快发现了她的异常。在两人一起为瑶池的花卉换盆时问她:“元君这几天怎么失魂落魄的,是遇到什么难事了吗?”
她已被逼到了极限。急需一个出口,因此并没有沉默太久,她就告诉了天步她的秘密:“我、我很离谱。”她仰头看天,“我可能思凡了。”
天步感到莫名其妙:“可那处凡世已过去将近万年,早没有您的亲人了啊。”
成玉愣了愣:“哦,也是。”她沉默了片刻,纠正了下自己的言辞,“我可能思春了。”
天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