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君将三殿下领到近来他偏爱的一个小亭中,设下静音咒,又化了张茶席出来:“说起来,粟及还和重霖打了赌。”帝君向东而坐,一面摆弄茶具煮茶,一面闲闲道,“粟及赌你绝不会接受这桩婚事,道你为仙恣意,最不耐被束缚。”帝君笑了笑,“看来他虽跟了你两万年,却还是不够了解你。你心内一片荒漠,娶不娶亲,你难道在乎?”
三殿下倚坐在对面选茶杯,他看中了两只黑釉盏,正在对比两只茶盏的釉色:“自帝君从天地共主的位置上退下来还政于各族至今,已有十来万年。这十来万年里,魔族七君并立,各自为政,互相牵制。七君的实力都差不多,若无强人横空出世,魔族要想从一分为七的状态走向统一,基本不可能。莹流风应该也是看清了这一点,知魔族很难再现旧日辉煌,为整个妖族的前程计,才会在这个时候向天族求亲近。莹流风主动示好,父君没理由拒绝,令莹流风之女入元极宫,也算是给妖族一颗定心丸。父君许多事上纵容我,我自也当回报他。”
懒缓地说完这番话,三殿下将右手边的茶盏挑出来,放在乌金石茶盘上,没什么含义地笑了笑:“如帝君所言,我心内一片荒漠,的确不在乎婚姻,将婚事送给父君他老人家做弄权的筹码,我无所谓。”
“弄权。你用词很精妙啊。”帝君提着沙铫淋壶,“你用词这么精妙你父君知道吗?”
三殿下耸了耸肩:“他还是不要知道得好吧。”他背靠着亭柱,懒懒把玩着未被他选中的那只黑釉盏,“不过帝君特地召我来此处,总不至于单纯是为了关心我纳妃之事吧?”
帝君看了他一眼:“我像是有那么闲?”说完这话帝君自己先愣了愣,回想了下自己这十多万年来的养老生活,他沉默了片刻,“哦,我好像是挺闲的。不过今日找你,也的确是有件要事。”
三殿下长这么大,就没见过帝君觉得这天地间有什么事是要紧的,闻言不禁来了点兴趣,收了漫不经心的坐姿,稍稍坐正了。
帝君将分好的茶递给他:“关于‘八荒中的神、魔、鬼、妖四族生灵入凡,若于凡世施术,将被所施之术反噬’及‘八荒生灵,对人族心存恶意者,不得通过若木之门’这两条法咒,你了解多少?”
帝君沏的这壶茶是老白茶,茶汤澄透,荷香芳馥。三殿下接过茶盏,置于鼻端闻了闻香:“我记得是三万年前,在凌霄殿的朝会上,有入凡的兰台司仙君呈报,说自某一日开始,入凡的神魔鬼妖在凡间施术便会遭到反噬,也不知是何缘故。天君闻听此奏,亦是一头雾水,后来是帝君你派重霖通知天君,说那是你为保护凡人立了条法咒。之后没过两天,又有司门司仙君呈报,说不知若木之门出了什么问题,忽然就有好些妖魔无法再通过若木之门去往凡世。天君令刑司协助司门司查探此事,发现那些妖魔竟有一共通之处,便是都曾伤过凡人。正当满朝上下对此议论纷纷时,又是帝君你匆匆从悉洛佛的法会上赶了回来,说那是你为护人族而对这世间立下的又一条法咒。”
话到此处,三殿下微微挑眉:“我那时还在想,凡世也没发生什么大事,怎么帝君突然就对凡人如此上心。”他转着茶杯,忽而一笑,“如今看来,那两条法咒,其实并非是帝君你立下的吧?”
所以说帝君看重三殿下也不是没有理由。论闻音知意九重天没人比得过三殿下,和他说话最是省心。
不过三殿下此番猜的也不全对。帝君言简意赅地帮他做了下纠正和补充:“后一条不是我立下的,前一条是。当日骗八荒说这两条法咒都是我立的,是为了不节外生枝。”
帝君吹了吹有些烫的茶汤:“不过,虽然通过对咒言痕迹的查探,能确定前面那条法咒出自我之口,但我却并无印象自己曾为世间施过此咒。”他抿了一口茶,“而我探过自己的记忆,我的忆河也不曾被人动过。”
帝君这话说得忒简,同打哑谜也差不了多少,寻常人根本就听不懂,不过三殿下毕竟不是寻常人,他几乎立刻领悟到了帝君的意思。“这……有些离奇。”他难以相信地低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