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前,在商珀的猜想中,那段被他遗忘的过往里埋藏的真相,左不过便是他流落西荒时,南星救了他,容他在丰沮玉门养了一段时日伤;伤好后他便主动离开,回了长右门,却不意遭到了门中师长算计;他们大概囚了他,潜入了他的记忆,发现了入丰沮玉门之法……
此番重返丰沮玉门,见到南星后,他心中总有窒闷酸涩之感。他一直将其理解为对南星的愧疚,可,他们竟有一个女儿?
“南星……究竟是谁?”商珀失魂落魄地看向寂子叙,哑声问,“你可知,三万五千三百年前,我和南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寂子叙默然,没有正面回答他,只道:“那时我也还只是个婴孩。”
商珀愣了一会儿,忽地转身:“我去寻折颜上神。”
却被祖媞拦住了:“既有土灵珠,无需折颜上神,我亦可助你恢复记忆。”她直视着商珀的眼,“不过,那或许是一段很残酷的过往。你真的想将它们找回来吗?”
商珀涩然:“我来此,原本便是想搞清楚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子夜时下起了雨。轩窗外更漏迢递,和着沥沥雨声,在这静夜里有些突兀,也有些扰人。
祖媞离开后不久,商珀睁开了眼。他从竹**坐起来,安静地穿好鞋袜,打开竹门,在沥沥冷雨中拐过长廊,站到了一间厢房前。静了片刻,他抬手拈了昏睡诀。待房中人睡熟后,他轻轻推开那竹门,缓缓来到竹床前,拉开了帷帐。
南星平躺在竹**,床沿旁倚着埋首昏睡的春阳。
商珀在床沿坐下,静了片刻,自袖中取出了一颗明珠。明珠生光,浮于帐前,清楚地映照出南星的睡颜。女子闭着眼,眉目似画,银发若雪。她仍是那么美,仿佛他初见她时。
商珀伸出手来,指尖微颤,停落在南星左眼眼尾的泪痣上。“南星。”他轻唤。没有人回应他。女子静躺在白绸之上,似已逝去,安静得没有一丝声息。“南星。”他又唤了一声,嗓子喑哑得只余气音。然房中阒寂,仍无人回应他。
喉头似被利刃割开,一片腥甜。商珀猛地闭上了眼。
祖媞为他施治时,当灵珠之光驱散忆河上的阴翳,使那被掩藏的七年记忆露出真形,他才终于明白,为何在这丰沮玉门山见到只剩下一丝灵识的南星时,他会感到心空和窒闷,他原以为那是对南星的愧疚,原来那不是愧疚,是他的魂魄在痛。
真的太痛了。
可笑他还问寂子叙南星是谁,他和南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南星是谁?
商珀紧闭着眼,感受着喉中的腥甜。
南星是三万五千三百年前,当他渡劫失败流落西荒时,将他从生死线上救回的人;是让他忘却了无情道加之于魂魄的束缚,令他长出了情根,使他倾心的人;是他罔顾人妖殊途也要求娶,放弃一切也要与之相守的,他深爱的妻。
南星温婉、贞静、灵慧、天真,于他而言,她是这世间所有的美,也是这世间所有的善。那时候,知若是成仙,他便不能同她在一起,他便主动放弃了修行;知只要他记不起自己是谁,寻不回可自保的术力,她就不会让他离开丰沮玉门,他便一直抗拒着寻回过去。可过往记忆的缺失也令他在心计智谋上退步了不少,以致虞诗鸳出手算计他们时,他那样轻易便中了虞诗鸳的计。
虞诗鸳借口师尊弥留将他骗走的那一夜,南星曾靠在他怀里与他作别。
她穿着十七层素纱单衣,未挽的银发几乎垂至脚踝,冰肌雪肤未施粉黛,握着他的手,轻轻放在隆起的小腹上,不舍地同他低语:“我和孩子会等你。”他的手覆上去,她腹中的孩子轻轻动了一下。
彼时他前尘尽忘,并不知他师尊已仙去多年。虞诗鸳流着泪说师尊弥留,他便信了。为人弟子,确当尽孝,他也觉着自己应当回去。
南星将他送到山下,他揽着南星,吻了她的额角,同她保证会在她临盆前赶回来。南星点头,静了一瞬,踌躇道:“我有些担心……”他问她担心什么,她笑了笑,摇了摇头,又说没什么。
是不是那时南星便有了不祥的预感?
但这自幼生活在丰沮玉门,从未见识过世外险恶的纯真大妖,只懂以真心换真心,又岂懂以有心算无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