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历十一月十一日乃东方三圣之一的太乙救苦天尊圣诞日,此日,同属东方之神的灵树神君商珀圣君莅凡世度厄,在北朝皇家大观白玉宫中讲授道教真经《清静经》。
白玉宫中的正原道场里立起一座十丈高台,听经的信众绕台而坐,坐了七七四十九层。这四十九层信众里,内七层坐的全是道士,外七层坐的全是于凡世修行的精怪灵物。一大群道士和一大群妖怪狭路相逢,大家居然没有立刻跳起来互相残杀,主要也是看商珀的面子。
虞诗鸳到达时,这场为期三日的讲经活动已进行到最后一日。她原本打算远远看商珀几眼便离开,人到此处,才发现还是想靠他近一些。又见人群最外层皆是些打扮得奇奇怪怪的山妖精怪,她这蒙面的装扮放在他们中间也不算突兀,便果断混了进去。然刚混进去,便生出了一种被束缚之感,她尝试着后退,可退了三步便退不动了。在凡世的这三万余年,她也遇到过好几次神仙下界传经。的确有神仙会在讲经时于道场内设下只许进不许出的结界,以免传经现场人来人去不像样。如今商珀也设下了这样的结界,是同他们一样,还是……他与那些追捕她的仙神勾连了起来,在设局请她入瓮?
虞诗鸳一凛。
高台上,商珀每讲完一节经都会暂歇稍时,此刻正是他歇息时。道场中一片静谧。虞诗鸳垂眸片刻,片刻后她做出了决定,微屈着身体降低存在感,重新混入到了人群中,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听经人,若无其事地盘腿在最外层坐了下来。
少顷,法铃轻鸣,正坐于台上的商珀开口,清冷平稳的讲经声充满了整个道场。
随着清音入耳,虞诗鸳遥望向那高台,眸中忽凝起泪。她素来强硬,一生难得有泪,此时却流了泪,自己也觉稀罕,她不懂自己为何会哭,是因发现或许此生真的很难再得到商珀了,所以流了泪吗?可她不该难过,而是该愤恨啊,她想。
泪水顺着面具滴落到了她平放于膝的手背上,虞诗鸳怔怔抬手,欲细观那泪,却在此时,于那清冷仙音外听得一重深沉法音。那法音是个女声,带了点森冷之意,一句一句复述着商珀的经言,音量虽不高,却含着一种令人一听便生畏惧的威慑力。
虞诗鸳面色一肃,本能抬手,欲施术保护自己,但那法音已携着拔山撼海的威势先一步裹覆了上来。灵压罩顶,如有巨力倾加于身,胸腔剧痛,喉中涌起一股腥甜。虞诗鸳咬紧牙关,硬生生忍住了那股欲呕之意,但她没忍住喉间的轻哼声。
一只小猴精坐在她附近,听到了她那声闷哼,偏过头来好奇地看了她一眼。虞诗鸳咽下口中的腥甜,恍知这法音只她一人能听到。
夫法音者,乃神之正言,言中含神力,可救人也可伤人。凡人是听不见法音的,唯修行者可聆得法音。且仙神们在诵出法音时,也可对法音施咒,以决定什么级别的修行者能听到他们诵出的法音。
电光石火之间,虞诗鸳已确定了今日这一切的确是追捕她的仙神针对她设置的一个局。为诱她来,他们特地安排了这三日经课。为将她找出来,他们特地设了这结界,诵了这法音。而她一旦失态,定会立刻被他们揪出来。
虞诗鸳额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该怎么办?
法音入耳,似有成百上千根细针沿着耳道刺入脑中,那种疼痛不可言喻,靠强忍是决计不行的,根本忍不住。或许……应该赌一把。这里既有一拨人等着捉她,那未必没有另一拨人伺机劫她。若能引两拨人对上,她自能寻到脱身之机。想到此,那渴望冒险的血液立刻在身体里沸腾了起来,让她在疼痛之余,竟感到了一丝兴奋。赌一把,是死是活,马上就会有一个答案!
唇际勾出一抹笑,她咬牙蓄力,蓦地飞身而起,像颗炮仗似的直冲向身后的结界墙。台上的讲经声戛然而止。
商珀注意到她了,她想。
怎么会注意不到呢,她故意把动静搞得大极了。
而显然,她赌对了,此地果然还有另一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