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了很久,”她用那发沙的声音继续,“唯有如此,才能让我彻底搞清楚过去到底是怎样的。而如今,我也的确明白了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多么可笑。”她收回远望的目光,“如果那时候我知道我会提前醒来,能有机会改变我的命运,我又怎会剥离关于他的记忆,为他安排什么人偶。但或许这就是命运。”
她抬手扶住额头,像一具被供奉在悬崖边的圣洁玉像,美丽却脆弱,随时都可能离崖坠毁似的:“毕竟出其不意,才是命运。”如此喃喃着,她垂敛了眉目,那素来灵动美丽的眼微合,眼中一丝光也无,“当初,决意为他做那人偶时,我并没有想过会有这么一天,我要和那人偶一起放在他面前供他选择;我也没想过他会想要那人偶胜过想要我;我更没有想过,他会觉得那人偶才是成玉,而我不是。”她扶着额头的手缓缓下移,遮住了眼。
说这些话时,那张病弱的美丽脸庞上并无太多表情,其实让人看不出她是否痛苦,但殷临却能感受到祖媞的痛苦。她那些未曾言说的痛苦似隐藏在密林深处的沼泽,在吞噬她自己的同时,也震慑着靠近的人。
殷临感到窒息,几乎喘不过气,而祖媞话中透露出的那些信息,更是令殷临在窒闷之余惊骇不已:“说三皇子选择了那人偶,你和三皇子……怎么了?”
祖媞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许久后,她移开了遮眼的手,顺势托住了右腮,偏头看向亭外。他看不见她的脸,只能看见她皙白的手指和一点小巧高挺的鼻梁。
“我其实知道,应该是你们骗了小三郎,才会让他误以为三万年前,我是为了所谓的道心而舍弃了他。或许,他的心魔便是因此而生。”她答非所问,仍没有回头,只留给他一个被手指遮掩住的侧面。
殷临屏住了呼吸。雪意说他并未告知祖媞此事。殷临没料到祖媞竟连这一节也推了出来。“那是因为……”他想要解释。
祖媞却未让他说下去。她微微抬手,止住了他。“并非怪你们,我也明白为何你们要那样说,是想让他对我彻底死心,对吧?的确,从你们的立场看,我同他再纠缠下去并非好事。可我总忍不住想,那时候,听到那些话的小三郎该有多痛苦,多绝望,而我……”话说到这里,她停住了。
殷临敏锐地察觉出她那一直没什么起伏的好似很平静的声线里出现了一丝颤抖。他的眉蹙紧了,盯着她的侧影看了片刻,忽然抬手握住她的右腕,强势地移开了她掩住半张脸的手掌。祖媞怔了一下,没有躲闪,平和地望向他。他这才发现祖媞那双杏子般的眼已然红透,无光的眼中洇满了泪。
殷临突然失语,好一会儿,才能开口。“如果三皇子是因这个误会才同你闹别扭,我可以立刻去同他解释。”他郑重地看向她,“那时候,我是觉得相忘于江湖对你们而言才是最好,但如今你们既已定亲,那将事情说清楚,解除误会,一起去面对即将到来的劫数也不失为……”
祖媞却摇了头。“不必。”她轻声打断他的话,“你不明白。”她顿了一下,“他觉得我舍弃了他。”
她望向亭外:“我从未想过他会将当初我的决定看作是舍弃,但仔细想想,那好像的确是一种舍弃。对于如今心魔在身的他而言,当初我为何会舍弃他其实已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为了别的事、别的物舍弃了他这个结果。”
她的声音清明,表情平静,眼眶却越来越红,但她好像并没有意识到:“闭关在观南室中的这两日,我不止一遍地想过,我是不是该去告诉他我的苦衷,让他知道,当日我会做出那样的决定是不得已而为之,我也很痛苦,那样,他是不是就会理解我,原谅我?可每当这时,心底就会有个声音冒出来质问我——他原谅了你,然后呢?在即将到来的这场大劫里,若你无力改变命运,最终还是得在他与‘道’之间做选择,届时你会如何选择呢?你能保证不再舍弃他吗?”
说完这话,她静了很长时间。“这个问题,我只想了一遍,但想了很久。最后我发现,我无法保证我不会再次舍弃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