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临凝目看向漫不经心的青年,蹙紧了眉:“连宋君。”这是他第一次称呼青年的名字,“我原以为你已放下了同尊上的缘法,不再留恋同她的过往了。十日前听闻天君欲向姑媱提亲,老实说,我十分震惊。但那时我想,你对尊上虽有怨,但爱更多,或许挣扎权衡之下,终究是对她的爱战胜了对她的怨,于是你原谅了她对你的舍弃,选择了再次追逐她,并设法使她答应了同你在一起。我想着事情十有八九是如此,故而即便不看好你二人的未来,我也没有阻止天君向姑媱提亲。”
殷临极力控制住表情,将怒意压于心底:“但如今我却很是疑惑,连宋君,照理说,与尊上两情相悦,定下鸳盟,乃是你素来所愿才是,素来之愿实现了,你不该高兴吗,为何要亲手毁掉这好不容易重接上的缘分呢?
“我想了很久,最后只想到了一个可能。在这个当口,向一无所知的尊上揭示你同她的前缘,对她说你认错了人,爱错了人,她和成玉并非一人,还让她将凡人成玉还给你,是你蓄谋已久的,对吧?”
他直视着青年,目光暗沉:“你是在报复尊上,对吧?”
祖媞将那具人偶带回姑媱后,便再次入了观南室闭关,三夜两日后方出关。出关后祖媞主动找了他,同他长谈了一次,吩咐了他一些事。但,同雪意一样,他亦未能从祖媞那里探知到荼蘼山中究竟发生了何事。不过他知道了是连宋告知了祖媞他们之间曾有过往,也是连宋同祖媞要求了那具人偶。可连宋为何会如此做,祖媞却绝口不提。
因彼时祖媞的神色实在不好,他也不敢多问,只能私下里揣测,而他揣测出的答案便是如此:“你是在报复她,是不是?你对尊上有怨,更有恨,是不是?”
“我不知尊使在说什么。”青年淡淡回他。
殷临握紧了拳,再也无法压制心底的怒火:“别装蒜了,你难道不是一直恨她当日舍弃了你吗?处心积虑**作为神的她,使她重新爱上你,然后在她终于承认爱你之时将她抛弃,说什么找错了人,爱错了人,你爱的是那个凡人不是她,哈,”他“嗤”地冷嘲,“这难道不是一个绝佳的、精彩的报复吗?”
三丈开外,青年微微抬头,原本风轻云淡的脸此时冷若冰霜:“殷临,我是对她舍弃了我的事难以释怀,也因此怨过她,甚至恨过她,但我并没有如此下作。”青年停住,面上流露出疑惑之色,像是真心感到不解,问他,“你当日不也赞成她是她,成玉是成玉,她们并非一人吗?如今,我好不容易想通,打算接受她的安排,成全我们彼此了,你不该感到欣慰吗?为何会觉得我要成玉回来,对她会是一则报复?”
殷临窒住了,他回答不出这问题,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沉默使他冷静了些许。其实他这趟上天,也不是为了斥责连宋,这并非祖媞吩咐他的事,不过他的私心罢了。祖媞遣他来元极宫,为的是另一桩事。
殷临想起了祖媞从观南室出来后,同他说的那些话。
是今晨卯末。
卯末,熹微初露时,观南室外的石亭中,祖媞探出无血色的指尖,将搁置在石桌上的一只茜色锦囊推到了他面前。
因很久没说话,她原本清润的嗓音有些发沙:“你去九重天一趟,将这琳琅锦交给小三郎,锦囊里装的是……”
他没有接那锦囊,紧盯着祖媞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打断她的话道:“这几日,尊上你将自己和那人偶关在观南室里,是在做什么?”
祖媞静默了片刻,抬眸看向远天的熹微,回他:“我在那人偶体内找到了那颗未被唤醒的魂珠,将魂珠中的记忆取了出来,使它们重回到了我的忆河中。”
闻得祖媞此语,他惊得半晌无言:“你是说,你让那些记忆复归到了你体内……”
“是啊。”祖媞颔首。她侧坐在石凳上,刘海被清晨的薄雾洇湿了,贴在额际,这使她看上去像是一株刚经了风雨的琼花,虽美丽如往昔,却是病态而羸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