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出平津那天是个晴天,古南栖盘腿坐在甲板上,同行者塞了根鱼竿给她,她顶着一顶斗笠坐在甲板上钓鱼。连下十来天的暴雨,水涨河浊,看不到鱼也看不到草,只见河水泛起波澜,木船漂出。
她叼着一根糖葫芦,握一鱼竿坐着。她一天比一天老,到今天来背都驼下来了,早上起床时,柳清兮看到她将蜡烛将糕点放在口里嚼,一边嚼一边说这萝卜糕太硬了,嚼不动。
柳清兮仓皇的打落她手里的蜡烛,她眯着眼睛看他:“你是谁啊?”
人老到一定程度,连记忆都遗忘了。
柳清兮掷地有声的说了几个字:“你丈夫!”
古南栖:“太年轻了吧。”
“……”
彼时,他站在她身后看她钓鱼,心想,一定要快点到南蛊都。
南蛊都外十里长亭水幽幽,百年樱花良久立。许若言跪在石碑前,挽霜奉巫族族长之令对她实施鞭刑。一天三鞭,受刑三十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也许是最后一天的缘故,挽霜下手特别狠,直将她抽的趴在地上,暂时起不来。许若言感受到了挽霜的杀意,那么明显,那么强烈。再挽霜将鞭子高高举起时,许若言咬着牙道:“师姐,残杀同门,会被扔进蛇谷之中的。”
挽霜双目欲裂:“我奉师命惩罚你,纵使是死了,也是你受不住,何来残杀同门一词。”
挽霜将鞭子高高举起,眼看就要落下时。许若言蓦地回过头来:“你在鞭子里,浸了蛇毒,你将我打的皮开肉绽,蛇毒顺着肌肤浸入我的身体里,师姐,你的如意算盘,我知道的一清二楚。”
“许若言!”
她跪在地上回过头,望着碑上的规训。听闻这是第一代师祖立下的规训石。最初只有十三条戒律,一代一代人过去,添加到了三万多条,不管后面的规训怎么加,残杀同门,都是死刑。
挽霜的鞭子高高举起,无奈落下:“我就不相信,所有的好事都能被你占了。你不听师命,放走古南栖,你以为师傅罚你这么多天,就会原谅你了?做梦,你等着被逐出师门吧。”
许若言的背火辣辣的疼,她慢慢伏在地上。师傅让她跪着,没说不让她跪趴着。
挽霜看她那油盐不进的样子,一股怒火又油然而生。可却拿她没有办法,只得转身走了。
待挽霜走后,七色灵蛇从许若言的袋子里爬出来。它顺着她的手臂爬上去,许若言抬头看它,它正咝咝的吐着蛇信子。许若言摸了摸它的头:“我不疼。”
因为更疼的都经历过了,再经历这些不过是皮毛之痛而已。噬骨剜心之痛都经历过了,还怕这些皮毛之痛吗?
她忽然想起廖子曜来。那日,他从水塔下出来,可重逢的两个人却没能走到一起。那日凉亭水悠悠,他说:“若言,我要到一个地方去,可能会很久,暂时不会回来了。”
南蔷曾经跟她说,这人世间的姻缘甚是奇妙,为何奇妙呢?是因为世间许多事都能通过努力获得,唯独爱情不可以。你不能努力让一个不爱你的人爱你,你也不能努力让你不爱的人不爱你,人世之所以荒唐,有一半都是痴男怨女造成的。
她说这句话时,月尘站在她身边,呵一声,表示不屑。
南蔷耸耸肩,与她说:“无欲则刚,无情则欢,世间情爱啊,都苦的很呢。”
她知情苦,只是不知这么苦。
规训石下,她慢慢凝出一颗泪来。南蔷跟她说,无欲则刚,无情则欢,庙中菩萨就是因为无情去爱才被人高高供奉起来。可是,若人无情,无觉,无爱,无悲欢喜怒,人还是人吗?
南蔷至死都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
巫长拄着拐杖立在重重樱花树后,剑奴抱剑立在她身边。这个南蛊都最有权势的女人老了,头发很长很多很白,层层的盘到头上,宛若一颗白蘑菇。
她拄着拐杖望着规训石下的许若言。剑奴道:“巫长,何不派属下出去将古南栖缉拿回来。”
她幽幽道:“不用,该回来的人,早晚都要回来。人这一生,有两样东西是不用通过任何努力和争取就能得到的,一是投胎,二是注定。注定要到你身边的人,想逃都逃不掉,命运的强大在于冥冥之中,早已安排妥当。”
剑奴:“既是如此,巫长为何要责罚若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