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长没有说话。
灵童扬起头来,透过厚重的帷衣看着斑驳的烛火:“好想到外面去看看太阳呢。”
巫长:“我是不会让你去外面见到太阳的。”
“我有二十年没有见过太阳了。”皮表下的蛊虫在游动,他的脸色更白了。这个外表只有七八岁的男童,其真实年龄是——二十八岁。他转过头来望着面前这个全南蛊都最有权势的女人,无波无澜的喊一句:“对吧,母亲。”
巫长看着他,点点头:“对啊。”
二十年前,他还不是灵童。他是父母膝下的孩子,是南蛊都内最无忧无虑的人,很多人都羡慕他,羡慕他生而就有的身份和地位。他父母是大人的首领,他就是小孩子的领袖,那种一呼百应的感觉,将他捧到了最高位。
小孩子依赖父母赐予的荣光,以此来巩固在小团体之中的地位,这原来不只是大人的游戏。
灵童在那个时候不叫灵童,他叫宝儿。意思是说是父母掌心中的宝贝一样。可一切的一切都在他八岁那年改变了,那天还是他的生辰。他回到家时,听到父母在争吵,他听到父亲愤怒的对着母亲咆哮:“虎毒尚且不食子,你连畜生都不如了。”
“……
“我不允许你伤害宝儿!”
这是父亲对母亲说的最后一句话。那句话后,宝儿再没看到过自己的父亲。在他生日那天,母亲煮给他一碗面,面汤是红色的,母亲跟他说那是猪血的颜色,她用猪血调的汤底。
他将一碗面吃下去:“阿娘,爹爹去哪里了?”
他母亲摸摸他的头,说,爹爹有事出去了。他打了个哈欠,然后母亲让他好好睡一觉,醒来后,他就一直停留在八岁的时候了。体内的蛊毒将他的血脉腐蚀干净,他忍着万虫啃心的痛苦问:“娘亲,为何是我?”
他看到娘亲一脸欣喜的看着他:“果然只有你这半阳半寒的寒冰体才能承载住万蛊之母……”
他的心一点点冷了下来。人类也是一种动物,动物的本能是自卫,可他不会一直自卫,有时候他也会放下层层铠甲,用最柔软的姿态暴露在空气中,能见到这样子的人类不多,但他们大多时候都会在亲人面前卸下铠甲。
所以,若亲人举刀对着他没有铠甲保护的身体一刀扎下去,那有多痛……不知道,因为痛到不能再痛时,是感觉不到痛的。宝儿被自己母亲这一刀扎的,失魂落魄。
如今二十年过去了,他的生命将走到终结。母亲又为万毒蛊寻找下一个宿主。他笑了笑:“自始至终娘亲担心的都是万毒蛊会不会死,从未担心过儿子,能不能活啊。”
她说:“这辈子娘亲欠你的,下辈子再还你。”
他似笑似哭:“这辈子都不要了,还说下辈子?娘亲,你凭什么以为你自己有那么大的福分,让我下辈子还做你的儿子?”
她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她不敢再走近他,不敢再抱抱他,因为他已经不是人了,他是毒,靠近一点都会将人毒死的。他的呼吸,他的血液,他的一切都是毒。
他别过头说一句你走吧,我要休息了。她将一块平安扣放到地上,玉石在烛光下反射着寒白的凉光。
她扶着栏杆往地面走去,转身之际她听到他在身后说:“既然不爱我,何故生下我?生下我只为了折磨我吗?”
她怔了怔,末了,只抬脚继续往楼上走去。有人说小孩爱说谎,其实大人更爱伪装。每个小孩都曾被教导过要当一个诚实的人,每个大人都被教导过诚实只是说给孩子听的品质,大人无需拥有。
大人将自己都不相信的道理讲给孩子听,孩子信了,他们说,真是个孩子啊。所以……大人很复杂,小孩不懂大人很正常。她老了,每走一步都需要拐杖支撑着,她眨了眨眼,没有哭。
挽霜站在外头,等着巫长上来。她吸取了魔雾一身的功法,整个人不但功力提升了几杯,就连容貌都比先前更诱人了。一路走来,有弟子对她频频回顾,只说她好看。
巫长从地下室出来。挽霜连忙走上前去:“巫长,已经收到消息了,大批名门正派之士正朝南蛊都来,凌沧洲这次来,是为了带走柳清兮和古南栖的。他说,他们桃花坞无意卷入这场风波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