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若言帮族长夫人产下孩子,她在野人部落里成了恩人,原先她想着跟古南栖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的,但因族长的孩子诞生了,他们要举行庆功宴,是以要许若言留下来一同庆功,等到庆功结束后才能继续东行。
许若言拒绝不得,便同意了。
古南栖无权参加庆功宴,她一个人在森林里过夜。她将一根木柴丢到火堆里,噼啪一声,有琵琶声响起,一开始是一个音,如人信手一拨,冷声炸出,末了又低低泣诉起来了,古南栖站起来,循着琵琶音去了。
她循着琵琶音走去,一直走到河边林下才看见一女子抱琵琶坐在河边,转轴拨弦,曲调未成情意生。红色是世间最热闹的颜色,可这女子硬生生将一身红衣穿出凄凉之感,古南栖站在那里,她抱琵琶徐徐回过头来,桃花眸攒了冷霜,竟是要冻死人的模样。
她面前有一堆火,柴幡烧了一半,火光灼灼照亮她的脸。古南栖在她面前盘腿坐下:“弹给死人听的曲子?”
她低眉信手续续弹:“活人也听得。”
古南栖看她罩在外头的披风落了一层霜,披风上有帽子,帽檐上有圈细细的鹅绒,这圈白鹅绒将她那张鹅蛋脸衬的越发好看起来。这姑娘是十分好看的,好看的如九月初九的弯月,寒冷又有拒绝,却哀伤。
古南栖将她篮子里的柴幡拿过来烧,女子看了她一眼。她手一僵道:“你双手要弹琵琶,腾不出手来烧这些吧,我来帮你吧。”
女子没再看她。低眉弹琵琶,火光照在她的红裙白披风上。她用最热烈和最冷清的颜色穿出了最孤独的姿态。柴幡是烧给死人的东西,相当于纸钱,古南栖一点一点的烧,女子一曲一曲的弹。
一曲过半,野人部落响起了哀嚎声。古南栖闻声,蓦地站起来。许若言还在那里……她一起身,女子的琵琶停了。古南栖转头看她,她却是看也不看她就走了。
红裙子在草叶上划过一道痕,是血的颜色。
古南栖没空再顾及这个冷冷清清的姑娘,她只一心想赶到许若言身边。待来到那部落时,古南栖差点被周围刺目的火焰刺瞎双目。军队一层一层的将野人的部落围了起来,她想冲进去,被一位将军拦了下来。
将军告诉她,你现在还不能过去,他们如今正奉命清绞野人营。古南栖听到清绞两个字蒙了:“我有个朋友在里面,她是中原人!中原人啊!”
将军又说:“我们会将里头的所有中原人都救出来。”
古南栖只想自己冲进去,还未等她冲出。琵琶女从夜幕中走出来,她的声音不似她弹的琵琶清澈动听,她的声音如一块块冰渣子,刺骨冰凉:“你也有家人落在那群怪物的手里吗?”
风将她的兜帽吹开来,露出整张芙蓉脸。古南栖在这个夜晚知道了这个姑娘的故事,她是来复仇的,复灭门之仇。她叫顾北宁,却是不得安宁的命运。
火光里,有标枪从里头掷了出来,被士兵用盾牌挡了回去。原始人的蛮横在更蛮横的军队面前有些以卵击石的味道。
部落里最年轻的勇士带着人往外面冲,弓箭手一排接一排的过去,他们一个接一个的死。古南栖趁着众人不注意,猛地往里冲进去,她要将许若言救出来,她不能让她死在里面,她不是野人,不该跟野人承受相同的结局。
古南栖又听到了琵琶声,正应了前朝诗人诗中的那句话,低眉信手续续弹,说尽心中无限事。她没心情去顾及一个陌生女子的心事,她只想找到许若言。
最后她是在妇人堆里找到许若言的,许若言见了她,如见救兵……
等到男人都死光了,军队暂时停止射箭。一圈一圈的火把将角落里的妇孺照的一清二楚。许若言张开手拦在她们前面:“这里只是女人和孩子,她们没有攻击力。”
将军看了看顾北宁。她弹琵琶弹的太用力,十指尽染血,古南栖蹙眉望着山坡上的顾北宁,她知道这场杀戮是她带来的。
顾北宁的眼睛很漂亮,古南栖在往后许多年里都找不到那样一双眼睛了,似画胜画,无可挑剔。她抱着琵琶往山坡下走去,月光照在她的红裙上,似仙又似魔,古南栖看到了她的清贵,也看到了她的戾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