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有龙,人世蛰伏三百年,内结金丹,可通阴阳。粗粝的指腹一遍遍的摩挲着泛黄的古卷,那颗从蛟龙体内剖出的金珠被他随手搁置在檀木桌上。
金光璀璨,室亮如白昼。
柳清兮一遍遍的摩挲着竹卷上那个阴字。守了付明安的尸首十年了……良久后,他低下头,苍凉一笑,似笑世人痴望,笑自己糊涂。有人说,任何时候都不要往后看,只要一直往前看,希望就还会有。
可是……没有她的人间,自己真的好凄凉啊。
他哑然失笑,窗外飞雪,如当年阴冷。
二十六年前的冬天也落着雪,他被莫白扔到沉尸谷下。当年,他不过五岁,羽翼未丰,孱弱无力。他怔怔的望着谷口的天,那上头萦绕着一团青紫色的雾,经年不散。
地下白骨累累,尸堆成山。因是冬天无尸蟞出来觅食,不然他纵使没有被摔死,也会被尸蟞蚕食鲸吞殆尽。雪,自他头顶上落下来。他张张口,哭着喊了句——娘。
但他知道,娘亲不会来了。
他的骨头大抵是断了,再没有力气动弹,他只能这样躺着。雪花覆在他嘴上时,他就将它们吞下去。冰冰凉凉的,让早已冻僵的身体更冷了。
就在他以为自己会死掉的时候。谷中响起一道清脆女童声,她说:“呦呦呦,这是谁家的小孩啊,竟一个人躺在这黑黝黝的死人堆里。”
她提一盏琉璃灯靠近他的脸。黄晕烛光映照在他白皙的脸上,他动了动唇,只以为是死到临头,见到了仙子。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揩一把油水后,笑嘻嘻道:“嘿嘿,你长得好看,但看起来比我小许多,你几岁啦?”
他看着她,稚生稚气的说一句:“我五岁了。”
她又拍了拍他的脸说:“我十岁了,你要喊我做姐姐。”
他没有叫。
她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威胁道:“叫姐姐,不然就不救你了,让你在这喂虫子。”
言毕,他赶忙说了句姐姐。
二人于此间相识,她将他背起来,后拄着一根木杖走在深涧中。一盏琉璃灯幽幽亮着,照清二人脚下路。她背着他深一步,浅一步的走在泥溺的小路上:“我叫付明安,你叫什么啊?”
“柳清兮。”
一句话,二人命运开始打了个结。说书人将此称为缘起。
他在她家住下来之后,才知道她为何会到那死人遍地的地方。她是鬼宗宗主之女,擅御尸控魂。她常到死人地去找尸首,这才将他捡了回来。
“小柳子,你觉得是我漂亮,还是你漂亮啊?”
“你。”
她一个爆栗敲他头上,单手叉腰道:“有没有礼貌啊,要喊姐姐知道吗?小柳子应该说,姐姐,你最漂亮。”
他打小就爱听她的话:“姐姐,你最漂亮。”
她听着,很是开心。然后又能漫山遍野的带他跑一天,山上有许多山楂树,每年都会结很多果。付明安会将山楂一颗颗收起来,然后做成糖葫芦。
每每那时,小小年纪的柳清兮就会站在她身边,他会顺手给她递一根竹签,再将最好的山楂洗干净,一个个的递给她。冰糖葫芦做好后,她将它们对半分,一半是他的,一半是她的。
很多时候,付明安的冰糖葫芦都吃完了。柳清兮那一半还是好好的,然后他又把自己的一半分给她一半。一半又分一半……分到最后,只剩两根了,付明安手拿一根糖葫芦,递给他一根糖葫芦,两个人坐在驼龟石背上,看山上云卷云舒,看月亮升起来,看星星亮起来。
看牧童骑着老黄牛横吹竹笛归家,看山下的姑娘长大,看山下的姑娘嫁人,新娘子走到河边,脚滑摔进水里,她乐得哈哈大笑。
他在旁边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
情窦初开之时,他问她,你将来想嫁一个怎样的郎君呢?
她说:“我要一个伴我以曲裾,话我以诗书,闲与我江湖,迎我以《凤求凰》,歌我以世长安的男子做夫君。”
他听着,悄悄低头看自己手中的糖葫芦。心道,我十一岁了,但我还没摸过琴……
她不知他心中所想,自顾自道:“小柳子以后长大了,要去学琴哦,要像桃花坞的前坞主柳云泽前辈一样,听说他于桃树下弹琴时,万鸟来朝,凤凰盘顶飞,我阿娘说,她们年轻时,都将柳云泽前辈当成梦中人般崇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