梨香院到了最安静的时候。绿毛鹦鹉耷拉着脑袋,不敢学人语。卷帘窗下再无人,只一炉香袅袅燃。廊下唯红梅卷雪堆,大门被古南栖亲自关了起来,古夫人曾来叫过门,里头无人应。
本想让人破门而入时,屋内人厉声喊了一个字——滚!
自此后,屋内屋外悄无声息。
古南栖席地而坐,单手撑额望檐外红梅。左眼眼眶处的细微血管已破裂了,血污了她整个眼珠,眼眶承不住后,鲜血披面落。巴掌大的小脸上,一边白皙,一边血红,如雪地红梅画。
裙摆铺地开,如花铺满地。
大抵是眼睛累了,她趴躺在冰凉的地板上。西风裹着冬雪飘进来,落她发上,落她身上,如盖一张白绒被。
素裳入帘,来人打着一把素白纸伞站在她面前。不必睁眼看来人,她便知晓他是谁。人跟人太熟了,只听脚步声便知他是谁了。
沈水北将自己的披风解下来,盖在她身上。后将药箱打开,用白绒球沾些温水,细细的擦掉她半张脸上的血。旧的血痕擦掉了,又有新的血泪落下,糊住了她的脸。
他说:“别哭了,再这样下去,你这只眼睛会瞎的。”
她眼睫轻颤,泪盈于睫,却没有再掉下来。
沈水北盘膝坐在雪地上,一边为她清着脸上的血痕,一边说:“崇南门下的老板娘新做了几样糕点,名为玉带夹沙糕。皮如翡翠绿,里头夹着豆沙之类的东西,吃起来甜而不腻,是你喜欢的味道。我今日去的晚了,早已卖完了,明日我带你去尝尝。”
古南栖没有说话。只是如一个尚在母胎里的胎儿般将自己蜷缩起来。他换了新的棉球,细细的擦掉黏在她睫毛上的血泪:“东庄头也新开了家饭馆,地方不大,景致也不算精致,但掌厨的尤擅做鸭子,十分美味,城中许多达官贵人都爱吃。”
古南栖眼睫颤了颤。
他耐心道:“睁开眼睛我看看。”
她将整张脸埋进臂弯处,没有搭理他。
沈水北深深叹了口气。末了,轻声道:“怎么不理人了?心中有那么多难过的事,不肯讲出来,心情怎么会好呢?”
古南栖猛地坐起来,披风从她肩头上滑下去,两只眼睛又开始流眼泪。一只眼睛流着透明的泪,一只眼睛流着红色的血泪。她睁开眼睛,看着他道:“我不想吃鸭子,我想吃玉带糕。”
沈水北看着她哭,而后苦笑出声,跟着她一块落了泪。他说,好,明天就带你去。
她点点头,说了个,嗯字。
他再次用棉球清掉她面上的血泪,再用药敷到眼睛上。沈氏一族乃逍遥谷旁支,精通医理,多在太医院任职。沈水北乃是医道文道可一肩挑之的人,世人皆知他有才,但鲜少看见他漏才。
左眼被一个小药包裹住,古南栖视线有些模糊了。左眼处传来的清凉,有效的缓解了她整只眼球的疼痛。
他说:“回去睡一觉吧。”
“我不敢睡。”她盘膝坐在地上,脑袋耷拉着。
沈水北伸手摸了摸她的脑发:“放心吧,不会再有人能伤到小古了。”
她耸耸肩,右眼掉了泪。她哽咽道:“我爹,我娘,我哥哥都不要我了。我……没有人要了。”
他揉了揉她的脑袋说,傻瓜。
纵使聪明如柳芳君,都说古南栖是个薄情冷心的人。纵使亲如她父母的人,都说她是个薄情冷心之人。可沈水北知道,冷硬刚强只是她的铠甲,剥开这层壳子,她哪里是什么薄情冷心之人,她的心至水至柔,剥开那层壳子,她不是傲慢的古南栖,她终究还是那个在雨夜里,抱着自己哭到嗓子哑的小孩啊。
天生不识字不是她的错,天生不识文,不是她的错。游方道士一句,古家三女断古家四百年文脉,本就是假话,怎奈世人当了真。她被这句话害的甚苦,她父母也因这句话将她舍弃。
世家大族之中的父母亲情,没有利益来的重要。
他说:“知道此时让你哭出来是好的,可是你若再这样哭下去,眼睛必瞎,不愿你变成一个瞎子,是以我才劝你一句,不要哭。咽回去,将所有委屈苦楚不快乐,统统咽下去,不要用眼泪将它们发泄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