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一盏，竹枝覆雪厚。问琴斋中，七弦琴响，旧音再起。一曲下来，柳清兮弹错了四个音，末了，他十指按弦，弦颤音未消。屏风外，有童子道：“先生，三姑娘给您送了份礼物，递拜帖的人未等您回话，便走了。”
他凝视指尖琴弦，未等回话就走了吗？是不想听到回话的内容，还是压根不期待回话的内容了？
一无所求才会对对方毫无要求……
柳清兮静坐桌前，童子将画捧来，在他面前徐徐展开。入眼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年前他在听风楼处说了一句——似乎，很久没有见过盛京的雪了呢。
当时，她趴在栏杆上，单手握糖葫芦，她迎风招翔几下，后扭头问他：“盛京的雪好看，还是泸州的雪好看？”
柳清兮按着扶栏，仰望苍穹。穹顶之下，众生皆小。数不清的雪花扑面而落，很多很多年前，亦有一个人问过他，她说，柳清兮，盛京的雪好看，还是东海的雪好看。
他说，都一样吧，毕竟都是白色的啊……
如今，他扭头与她道：“因为身在泸州吧，所以就想看盛京的雪了，其实雪都是一样的，没有好看难看之分，只因身处的环境不同，便想得到另一个得不到的环境了。人啊……永远无法正视自己所拥有的，只会一直向往，那些不在身边的……”
“不管是人……还是风景……”
这句话他说的很轻很轻，力度却很大很大。
古南栖想，不管是人还是风景吗？
有点可笑呢……
啊哈哈。
红泥小火炉上的水滚了，柳清兮提水泡茶。童子复问：“先生，您要将画摆在哪里啊？”
他注茶入盏：“不必了。送通文书局那处去吧。”
童子嘀咕道，三姑娘定是耗费许多心血才能画出这么一幅画，先生，转手竟然拿去送人了，委实没有良心。
柳清兮手一顿。没有良心吗？
心脏处那个地方还留着两箭伤痕，他抚胸而笑，心道：良心这种事，我们都不能说谁给谁的多，谁给谁的少了。
我不负阿南，阿南亦不负我吧。我们两个人该是两清了啊。
雪，一直下。水一直滚，人无话……
童子将新收到的画重新包好。复请人送到通文书局。那时月尘正在清点核对义卖商品。南蔷被他拉过来当苦力，一通忙碌下来，南蔷拿支红梅逗可儿，笑道：“月尘兄啊，你这女儿倒是来的便宜。”
月尘拿着一把鸡毛掸子扫灰尘，若不是顾忌着可儿在这，他定一根鸡毛掸子砸过去，而后骂道：你这摆明了是幸灾乐祸嘛！
可儿转头与发月尘道：“爹，我想吃糯米团子。”
月尘头也不回道，自己去。
当下，可儿一脚才蹦出室内。月尘回身一根鸡毛掸子掷到南蔷身上，厉声道：“稿子啊！”
南蔷拿着鸡毛掸子，掸掸身上那若有似无的灰尘。笑道：“嘿嘿，你那鸡毛掸子刚砸到我脑子了，脑子有点坏了，你看看能不能先给我请个大夫治治脑子……”
月尘厉声道：滚！
一话落，有伙计捧着画匣进来。人未进门，却听得那中气十足的怒吼声，不必看又知道，肯定是那无赖南蔷先生又在气他家先生了。
他家掌柜的，一直以来都是风度翩翩，极有气质内涵的一个男子，每每对上南蔷那位泼皮无赖时，便不知道涵养风度为何物了。
月尘一字滚后，南蔷没滚。她笑嘻嘻的坐在原位：“不圆，不滚。”
月尘欲再骂时。伙计捧着画走进来，只说是问琴斋的柳芳君送来的。南蔷当即跳起来，兴奋道：“传闻柳芳君前日新得了一张琴，通体赤红，如东海珊瑚，其音清脆，乃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他可是将此琴拿出来了？”
月尘骂了句，你见过拿画匣装琴的吗？
随即伸手将画匣打开。当那盛京飞雪图落二人眼中时，南蔷愣了愣。她扭头望月尘，见月尘以呆呆的说不出话来了。画是好画，人是好人。
他记得她的画，虽然从未知她姓名。南蔷看见他手微微颤抖一下，那位已有一年有余未送来的画，如今……画来了，不再是无名君了。 最下端写着绘画人的姓名
——古南栖。
月尘对古南栖不陌生，她是泸州的笑话，是古家的笑话，是被人退了无数次亲的姑娘，他想，若此画能有主。为何不是其他人……为何是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