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蔷不断往下坠,月尘被拖着滑了出去,大半个身子倒吊在船桅处了。她大半个身子被沉进水中,他还死抓着不放手。她仰头看着他的脸:“放手吧。”
“上来!”
“你身后还有一个人。”她这句话刚刚出口,他怔了怔,就在这个怔楞之间,她的手从他手间滑了出去。月尘趴在甲板上看她慢慢沉入河底,阳光折射在河面上,他看到波光粼粼的水面下,涌着一大团一大团的头发。
那些头发如绳子般,将她拖拽着往河底坠去。
水,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没过了她的头顶,埋掉了她的呼吸。她睁着眼睛,看着自己慢慢往下沉,离光越来越远,离地域越来越近。河底的水腥味非常浓,她闭上眼睛,如记忆上初初闻到全家人断头时的血腥味。
死去的活人,活着的死人,哪个更可笑?
她勾着唇,无力的笑了笑。河底冷啊,冷到如当年站在瀑布下练刀的样子,冷到瀑布如将五脏击伤,她吐出一口血,又继续爬起来练刀,没有跟她说过,她必须要刻苦。
但她跟自己说,她要努力,她要刻苦,她无父母可依靠,无家族可傍身,她还背着一族人的血海深仇!要努力活下去啊……然后……努力活下去。
那年,仗剑出山。师傅问她:“此行,出山为何?”
她板着脸,冷冷的说了两个字:“为杀。”
她仗剑出山,才知道山外的世界又变了样子。皇帝平反了她们家的冤案,还为她家人写碑立传建庙,享万世香火。那些陷害她家人的人,非死即流放,她学了一身武艺,握着一把刀站在庙前,看着里头香火鼎盛,祖父的模样被人用金身塑了出来,高高的供奉在案上。
她双目酸胀,疼痛非常。她张了张口,最后转身跑了出去。
那是第一次尝试到一种东西,叫——迷茫。
她继续往下沉,继续往下沉,有很多东西从她脑海中蹿出来,那些原本以为已经忘记的记忆,那些原本以为早已结痂的伤痕,在心里重新旧伤复发,然后,人开始痛不欲生。
有很多诡异的声音在她耳边喊:“你最亲的人都死了,你最爱的人也离你而去了,死了吧,死了吧,死了吧……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啊啊。”
“死了吧……”
黑色的头发将她层层包裹起来,她知道继续往下沉,等到着她的是一个人的獠牙。亦如当初在地底下那样,那些乱七八糟的声音,一直在攻击人的灵魂最弱处。
她将身体蜷缩成一个胎儿在母胎时的模样。脑海中有无数声音在告诉她:“你的能力,是能做到十分好,但我只希望你做五六分,你需与你的队友同步,你不能太脱颖而出,不然你就是一个靶子,所有人都会排挤你。”
“南蔷施主,止步吧。”
“我就问一句,你爱我吗?你说,你会娶我的!”
“南蔷,你可知剃度那日,我在佛前许下了什么愿望?”
“这种骗骗小姑娘的话,就不要说给我听了。”她说。他急道:“你亦是二八少女,为何一颗心枯如槁木了?”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他那颗光头好刺眼,当下慢慢转身往山下走去了。不是她心如槁木,于是她不敢再对任何东西抱有奢望了,人必须明白自己的处境,知道处境才能知道自己够得到,够不到哪些东西。
她已经没有力气再去争那些离自己太远的东西了,她已经没有力气去争那些离自己的太远的东西了。转身那一刻,她泪盈于睫。
画面一转,落到三年前。长门山顶上,她师傅说:“南蔷,选个黄道吉日,你继任为掌门吧,你那些师弟师妹们,需要你的保护。”
“师傅,你被人保护过吗?”她问。
那位鹤发童颜的长门掌门:“有。”
她听着点点头,而后蹲在地上,拿着树枝桠子有一下,没一下的画着圈圈:“师傅,你让我尝尝被保护的滋味好不好?我觉得那是件很轻松的事,我想试一试那种滋味,一直以来都没有人保护我呢。”
“不管是下山历练,还是进山打猎,师傅们都说,让我看顾好师弟师妹,不管出了什么事,你们都说,南蔷……快去保护谁谁谁,可从来没有人说过,要保护南蔷啊。”
她师傅伸手,拍拍她的脑袋:“蔷儿,你不是那种命。”
她慢慢的低下头……
曾经的画面一幕幕上映,她越落越深,身上受到的压力也越来越重。快到头发的中心处了,她感觉到鬼泣就在她身旁,这个一直以来将她视为最棘手的敌人,一直在她旁边,等着她死去。
她翻个身,才发现头发已将她裹成一个蛹了。她慢慢的伸展开身体,头发感觉她在挣扎,又捆紧一点,她戏谑道:“果然,话本子里说的,女主入险境, 会有人来救,其实真的是为了讨好读者而故意写出来的煽情戏码,你必须要相信,很多时候,你都是一个人,很多事,你都要一个人熬过来,如果你熬不过来的话……你就报废了,南蔷。”
她迅速翻身跳起,周身迸出细碎光芒,先是几点碎光,后来是一大条光芒的线,点线成面,照亮河底。那年,她冲破大玄关时,她师傅在塔外使劲的拍着门,吼道:“南蔷,你不能用那个法子,那是会折寿的!会折寿的!你不要命了吗?”
鬼泣以为,将她所有悲伤,暗沉,脆弱,无助的记忆勾起,就会让她丧失求生的欲望。可是他忘了,南蔷之所以能活下来,就是因为那些苦难。
那些从前没有让她死去的东西,只会让她越来越强大。当下水底万丈光芒起,鬼泣浮在水中,忽觉背后被人狠狠的踹了一脚,再回过头来时,见南蔷拽着禁婆的头发,将她狠狠的砸到他身上。
他伸手去拦,这边还未有所动作,那边只觉得心口一痛,而后心脏一紧,紧接着是一痛,他整颗心被她掏了出来。河水迅速冲刷掉她手上的血,他看着他自己的心脏在她手上跳动,她懒懒道:“原来你的心,也是红色的啊。”
“我用命魂诅咒你,不得好……”
最后一个字还未说出来,因为南蔷以蹿到他身边,将他的心脏塞进他口中,堵住了他所有话语,她泠泠道:“对不起,我是个俗人,最是迷信,听不得诅咒,所以,不好意思了,麻烦你将这句话咽回肚子里吧。”
鬼泣的眼睛睁到最大,而后伸着一只手慢慢的沉往河底下沉去。南蔷幽幽转身,见月尘站在自己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