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愚是个和尚,南蔷是个凡世说书人。再有一重身份便是长门弟子了。白葵问商青鸾,师姐跟那个和尚,是不是认识。商青鸾说,不知道,也许认识吧。
她们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南蔷已在隔壁屋睡着了。
窗外下着雨,她身上盖着棉被,十分暖和,睡的十分舒心。
法事连着做了三天,雨下了三天。南蔷很喜欢这种安闲的日子,她从灶房里拿过一根黄瓜蹲在墙根下啃,蜗牛顶着雨在爬墙,她盯着它们爬了半天,等到那蜗牛爬高时,她伸手轻轻的将它们从墙上拿下来,将之放到地上,又看着它们重新爬一遍。
如此反反复复,不厌其烦。
三愚扫完落花,就去撞钟念经参禅。
南蔷继续玩蜗牛。
第四天,三人该走了。三愚将她们送到庙门,南蔷回头深深的看了他一眼。他双手合十,如冰佛低眸,俯视人间烟火,痴男怨女。而后再叹红尘多苦。
白葵说:“师姐,你是不是很难过。”
南蔷一手啃着黄瓜,一手插入发中将那本就歪歪扭扭的丸子弄得更乱,一缕青丝从她眉间搭落下来,她拍了拍白葵的肩膀,语重心长道:“孩子,说话做事不要专挑人的心窝子扎,因为伤人是会有报应的。”
白葵闻言:“师姐是伤心咯。那师姐可以哭出来啊。”
南蔷咔擦一声咬断黄瓜,嚼的倍响,后道:“哭个屁。”
言毕,抬脚便走。白葵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的问着,难过的话哭出来就好了。南蔷啃着黄瓜道:“难过是可以哭出来,可那样不酷啊。”
“……”
人生在世,哪个人不是在负重前行,负重的同时也在负伤同行。难过,伤心就撕心裂肺的哭,那是有人疼才能有动作。若你身后无人疼,无人宠,无人爱,无人在乎,那么……哭个屁啊,不如咬死牙关坚强到底。
你遍体鳞伤仍能笑傲江湖的样子,很酷。
白隼裂天过,二月将尽,三月将来。
古南栖策马出了东海,直奔西北武关城。凌沧洲白隼飞信告诉独孤夏,柳清兮奉苏相之命,携三千桃花坞子弟前赴武关城支援了。江湖庙堂,由一根肉眼不可见的线连接着,庙堂之上,早有人想重洗江湖了,如此以柳清兮为头的桃花坞便首当其冲成为第一个要清洗的人和地方。
西北武关城,塞北豺狼之地。以柳清兮的道行他原本是不担心的,可柳清兮前行前,焚了付明安的遗体,放了莫白,这便让凌沧洲十分担心了。
他觉得,柳清兮这样的做法其实是不想活了。
独孤夏将这件事告诉古南栖时,她当即抢过天马,调转马头,取道西北。桃花坞离东海本就不远,凌沧洲说他们一行人才走了一天,所以她现在追出去,肯定还来得及。
独孤夏看着她绝尘而去的身影,跳脚道:“我的天爷呀!你不是说不喜欢他的吗,那他的死活与你有何相干!”
古南栖没有回答,飞马而去,一骑绝尘的身影,让独孤夏看着直叹息一句,呵,女人。
泸州城中,古南风带人拦下了古南栖的路。他仿佛一早就知悉她会从这里经过一样,她星夜赶路,到泸州时,已是夜晚,天还下着雨。
她看着自己的哥哥,她与他身上都流着同样的血,他们都冠着共同的姓氏。他心里有这个妹妹,可更多的还是古家的百年大计。家族荣耀,江山社稷,逼着读书人成了谋臣。
世间读书人最无情,谋政者最胺脏。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便是这个意思。
古南栖勒马停下。古南风抬头看着她说:“父母在,不远游,三妹该回家尽孝了。”
古南栖看着他,不用问,她都知道是独孤夏泄露了自己的行踪。凭独孤夏的性子,她是不可能让自己独自去冒险的。古南栖没有说话,有人上前来牵她的马,她搭起手中弓箭,一箭还未射出,古南风诡步上前,抢过她的弓箭。
另一手将她从马上抱下来,她整个人以脸朝地,她被他单手夹在肋下。她踢踏着脚道:“古南风!”
古南风面上无任何松动的迹象,只不容置喙的丢下两个字——回家!
古南栖伸手打他。
古南风一把将她放到地上,而后伸手按住她的肩,注视着他的双眼道:“独孤已将一切都告诉我了,你喜欢他是不是?所以你想跟他一起死是不是!”
古南栖想甩开他的手,甩了一次,没甩开,继续甩第二次还是没有甩开。古南风晃着她的肩膀道:“你说啊!你是不是喜欢他!”
“不是!”古南栖厉声道。
古南风笑道:“我不信,你明明是喜欢……”
“我不喜欢。”古南栖微扬起下巴,无比诚挚决绝道:“我不喜欢他,打从知道他想拿我的命,换别人的命那一刻起,我就不喜欢他了。我这个人,十分懂道理,谁对我好,我就对谁好,情深似海,执迷不悟这种事,我做不出来。”
“我之所以想去找他,只是知道,他身边需要一个人,需要一个人告诉他,你不是没有任何亲人朋友的,至少你身边还有我。我不喜欢柳清兮,可我在乎他,你们这些人都没有尝试过一无所有的滋味。”
“你们这些人都没有尝试过孤立无援的滋味,所以你们不会懂。我不喜欢他,可我心疼他,心疼他如心疼当年的自己。所以,我比谁都希望他活着,我比谁都希望他好好的活着,因为!这尘世给我们的痛苦,我们已经尝透了,你们不是说,世间有苦尽甘来这个词吗!那么我!柳清兮!我们都应该好好活着!”
“我们都应该尝一尝苦尽甘来的滋味,我们都应该好好活着,我也只希望他好好活着,然后每天都快快乐乐的。如果希望一个人活得好,就是喜欢他的话,那么我是喜欢他的。”
“但你们说,若我想因此成为他的女人,那我是不喜欢他的。他不爱我,我肯定是不爱他的,希望他好,是知他苦难,他也对我好,真心爱护过,我该报答。”
古南风怔怔望着面前的古南栖,这一刻他才发现这个被自己忽略了这么久的妹妹,她的心志有多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