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水北收到泸州寄来的信时,他已状元及第了。去年,他赴京赶考,高中状元。现任谏议大夫。泸州信来,上头只落着短短一行字——南栖嫁柳君。
他手抖了抖。
信是古南风拿来给他的。他问他:“难过吗?”
沈水北没有说话。倾壶倒茶,仰头一口将茶饮尽。他说:“挺难过的,可是那又怎样,我总不能阻止她奔向自己爱的人吧。”
古南风是知道沈水北的心思的。他摘得榜首后,盛京无数人想要将女儿嫁给他,都被他回绝了。一个人,心中若是有人,其他人都很难插进心房中了。
沈水北转头望窗外袅袅翠竹,唏嘘道:“可是,我是除了她之外,最爱她的人啊。”
他捏着茶盏的手抖了抖,橙黄色茶汤泛出涟漪来。
红尘男女,最难求的就是一个缘字了。世间为何多痴男怨女,因缘法不当,红尘虚妄造就苦海。有时候,你遇到一个人,你很喜欢她,可她不喜欢你,这是一苦。
有时候,你遇到一个人,她很喜欢你,你不喜欢她,这又是一苦。
有时候,你喜欢一个人,她也喜欢你。可你们不能在一起,这又是一苦。
有时候,你们两个人暗中欢喜对方,可无一人表白,硬生生将缘分错开。这又是一苦。
浸透在红尘里人,将四苦敖遍,才知道,原来喜欢,和在一起是两回事。
古南风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多想了。明日太子回朝,百官需到城外迎接。你可不能颓废。”
沈水北温声道:“你放心。”
夜凉如水,他无心睡眠。换了身便服,便撇下随从兀自往街上走去了。青石板阶上,雨声如玉坠。他素衣穿过翘檐廊庭,两边歌舞坊笙歌不绝,盛京繁华处,歌舞永不休。
他从屋下走过,忽听楼上响动。抬头看去,便见一素衣素裳的女子破窗而出,他脚下一转,伸手接过从楼上飞出来的华怜雪。她惯性般的伸手勾了过去,勾住了他的脖子。
四目相对时,她闻到他衣下传来的淡淡笔墨香。他凝视着她如黑宝石的眸子,她额上那半围着过去的小辫子看起来十分好看。
楼上走人追了出来。她从他怀中跳下去,伸手拽过他的手就往街上奔。沈水北历来以儒雅,风度翩翩而闻名,活了二十多年,从未如此狂奔过。
他一面跑,一面听身后那些人的说话声。
“抓住她!小丫头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过来的呢!”
“天杀的!”
“……”
沈水北听着那些话,罗列出个大概。想来这姑娘必是外乡人,被人卖到这边来了。但姑娘身手不错,跑的很快,后面的人都没能追上她。
直到拐到一个转脚处。二人才气喘吁吁的停了下来。华怜雪两手撑在膝盖上直喘气。沈水北伸手捋直自己的衣襟:“你要报官吗?我是。”
“……”
华怜雪之所以被人卖进歌舞坊中,是因为她误信了一个人。那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姑娘。她蹲在街边哇哇的哭,她走过去一问,才知道,原是迷路了。
她抱着日行一善的人,想带小姑娘去找自己的家人。
小姑娘带着她越走越偏僻。最后转过一个拐角处时。小姑娘忽然长成了一个大姑娘,一针扎入她的后脑勺。她转过头,看着那姑娘忽然变的跟自己一样高,觉得十分奇怪。
她只说了个你字。便软塌榻的往地上倒去了。昏迷前,她听着姑娘呵呵的笑,笑过后,她说:“姐姐,你真善良啊……”
“……”
茶馆里。沈水北听完她的遭遇后,默默再给她续一杯茶,再道:“这属于买卖妇女,犯法的。我明日与司寇司的说一声,你明日过去做个笔录吧。”
华怜雪:“会不会很麻烦?”
沈水北:“该麻烦的时候就不能怕麻烦。”
“……”
茶馆里,两个人,一壶茶,然后开始有了交集。当下的沈水北没有想到,这个极怕麻烦的姑娘,往后会麻烦他的一生。
翌日,白隼震天起。十万铁骑踏马过,大地微微颤栗起来了。人们站在城外遥望地平线上缓缓升起一条铁甲线。一匹红驹如箭般离弦而出。
人们说,近了,近了,近了。
苏相率群臣立城外。看此间最有豪气的男子踏马而来。李凤歌此间最狂傲的男子。曾立万千儒生前,执剑做笔写下一句——我本楚狂人,凤歌笑孔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