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三回转身面对章希烈。章希烈全身重量都靠在马身上,怔怔地望着他,满头满身都是血迹,有些地方凝成乌紫,肩头插了一截箭竿,还有新血溢出。连倚靠着马背也不能承担自己的重量,他就那么若有所思地望着凤三,慢慢地瘫了下去。凤三心中一阵莫名的惊悸,一个箭步过去抱住他,将他平展在草地上。
章希烈四肢冰冷,呼吸若隐若无。凤三先点了肩头仍在出血部位周围的穴道,俯下身子叫道:“希烈,我是凤三。”章希烈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眼帘微阖,一动不动。凤三俯下身子渡气给章希烈,直到他呼吸平稳起来,方才直起身,解开他衣服褪下。除了肩头所中箭矢在身上其它处没发现伤口,凤三松了口气。箭入骨极深,不知道有没有伤到大血管,凤三身上虽带的有金疮药,但章希烈此时身子极弱,只怕一箭拔出,吊着的一口气也就散了。若不拔箭,血再这样流下去,章希烈又有多少血可以流?
凤三思忖良久,手掌贴在章希烈胸口,将一股真气透入护住他脏腑,低声道:“希烈,忍着。”将一把草塞进章希烈嘴里,右手捏住箭竿,猛然拔出。血喷溅出来,章希烈惨叫一声,昏了过去。凤三更不迟疑,挥指连弹,将他肩周所有穴道点上,以指腹按压住出血点,金疮药一层层地铺上去。忙了好一阵子,血终于止住。凤三与章希烈双唇相接,渡气给他,左手仍贴到章希烈心口上,将内力源源不断送入他体内。
良久,章希烈悠悠醒转,哑着嗓子叫:“水……”
失血过多的人往往会焦渴异常,甚至为了一口水命都不要。但这时万万不可喝水,否则一条小命就算是完了。
章希烈喃喃哀求:“水,水啊……”
凤三将他扶起来,咬破手腕凑到他嘴边。章希烈挣扎着不肯喝,凤三捏住他下颌,由不得他不吞咽。章希烈睁大眼望着凤三。那张脸沉若止水,毫无表情,叫人无从猜测他此刻心里在想什么。
天渐渐大亮,由浓如墨的深蓝变浅,变浅,终于成了晴朗的碧蓝。
章希烈轻声道:“你可知我是什么人?”
“知道。”凤三答得简洁果断,手腕上系的水红丝巾将那段皮肤衬得格外白皙。
章希烈一阵默然,良久方道:“我死了,岂不好?”反正……反正你也不在乎我的死活,或者,你也是希望我死的?他不能往下想,深入骨髓的疼痛,仿佛锋利长剑直插心底。
“还是活着吧。”凤三望着头顶青碧如洗的天空,“死了哪能看见这么漂亮的天空?”
章希烈感到微微的失望。他不知这失望从何而来,难道,难道在心里还希望他说他不忍看着自己死,就算得罪了当朝最得势的王爷也要救他性命?难道,难道还希望他说虽然说了那么残酷的话,他其实是迫不得以,他其实还是喜欢他的?
然而,从这失望底下翻涌上来的却是一阵阵的暖意。就算凤三什么都不肯说,那又如何,他终究是赶来了,宁愿得罪当朝最得势的王爷而救了他性命。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说喜欢什么人也好不喜欢什么人也好对你都没什么重要吗?你不是要将所有挡道的人一脚踢开的吗?你为什么会为我赶来,不惜得罪李诩来救我?凤三……你究竟是怎样的人?
章希烈望着头顶的天空,那么的蓝,清湛,纤尘不染。这样仰躺着看,久了,便觉得天地倒置般的眩晕,他喃喃:“活着,就为了看这么蓝的天吗?”
“不好吗?”风拂动凤三飘逸长发,神态间竟是平日难得一见的从容淡定,说出的话亦是安详柔和,“我少时被仇人追杀,无数次命悬一线,心里只想着要活下去。每次满身鲜血倒在荒山野岭,望着头顶的天我就会想:还能活着看见这么蓝的天,真好呀。”
章希烈听得有些痴了。这晚之前他的生活平静安定,没有经历过凶险,也不知道生死一线是什么滋味。这晚之后他隐隐有些懂了,但仍无法完全懂,他只是隐隐有些明白,从那些可怕经历里走出的凤三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凤三道:“我将你安置到一个安全的地方,待我的事情一了,你爱去哪里都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