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昆山玉碎(下)
鄢陵城东,玉林酒肆。
玉林位於鄢陵城东五里处,村子不大,酒肆也很平常。酒肆後一片枫林,秋天时浓烈如火,几场风雪下来,惨淡萧瑟得很。衬著这背景,连酒肆也显得落寞起来。
傍晚时分,天色苍茫,前面酒肆中渐渐热闹起来。晚归的猎户坐一桌,庄上几个游手好闲的子弟坐一桌,喝著滚烫的劣酒高声谈笑,一会儿招唤夥计筛酒,一会儿又为了件什麽闲事争得脸红脖子粗。酒肆铺子後面一张青布帘子,连接著前面的铺面和後院。後院是酒肆老板一家连同一个小夥计的住所,正面三间瓦房,东面还有两间厢房。後院静悄悄的,隐约而来的是粗俗鄙陋的说笑声。
厢房的**躺著一名容色憔悴的少年,眉目如画,宛似画中的人物,然而脸色腊黄,透出一股病态的嫣红,胸前凝结的好大一片血污更是显得触目惊心。另有一名少年坐在桌旁,面目俊秀爽丽,神色却不大好,倒了杯茶在手里转来转去,悄悄回头朝**的少年望望,分辨不出他是不是睡著了,犹豫著,微微探起腰。屁股还没离座,**传来一声冷哼:";想出去,等我死了。";
那俊秀少年假装咳了两声,漫不经心道:";我不急。你现在这样子也活不了几天。";
**的少年微微睁开一线眼睛,望著他微微一笑,竟有种极潋滟的光彩流动起来,将一张病容衬得豔色逼人。
";别的人都容易懂,只有你难猜。";俊秀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小皇子智慧过人,连凤怀光这棵长了脚的千年老参都给你抓住了辫子,还有什麽人是小皇子看不懂猜不透的?";
";小皇子?";俊秀少年苦笑,";也要有命做才行。";
";小皇子洪福齐天,我看是没有问题的。";
";哦?你还会看相?";少年佯作思索,忽尔一笑,";烦请琉璃公子帮我算算,看看我还有多少时间,还能不能见他一面,要是见了面,能不能……";突然顿住不说,眼中似是悲哀的,嘴角却含著一抹笑意。
琉璃侧过身子,一把漆黑长发撒在雪白的枕上,更衬得一张脸绯丽得叫人忧心。他漫然道:";他心里只有天下大业,又没有你,念著他干什麽。";
";他麽,";章希烈微微皱眉,";他心里也不是完全没有我。";
";呵呵,我说错了,恕罪恕罪。";琉璃悠悠道,";他心里面也是有你的,不但有你,还有我,有铁琴,有东方飞云,有荣王,有褚,每个人都占了点儿地方,不止这些人,还有很多事很多人,这个分一点儿地,那个分一点儿地。";话音忽然一转,";敢问,小皇子占了几分地?";
章希烈面色一寒,注视琉璃,淡淡道:";我也想问,你心里的人是谁?";
";我心里啊,我心里什麽人也没有。";琉璃笑笑,";他什麽都想要,什麽都想拿来利用。我和他刚好相反,我什麽都不想要。";
";这样岂不是很无聊?";
";生、老、病、死,本来就是很无聊的事。";
";那你何不现在就死?";
";那倒不必。反正早晚都是要死,我又何必著急。";琉璃大笑起来,牵动内息,一阵剧烈的咳嗽,脸涨得通红。他喘了几口气,平息下翻腾的气血,淡淡道,";何况,一个人死多无聊,至少拉些人,黄泉之下不至於太寂寞。";
这句话淡然说来,其中的怨毒却叫章希烈不由动容。
";你要是死了……他会痛心的。";章希烈忽道,极认真地看著琉璃,";不过他什麽也不会说,顶多假装很随便地看你一眼,假装很平静地说‘埋了吧‘。";
也不知是想到了什麽,章希烈神色渐渐迷离起来,良久,自言自语般说:";就算痛得心里滴血,痛得夜里睡不著觉,他也不会说什麽。可是他会睁著眼睛一直到天明,连翻身子都不翻,也不动,像是睡著了一样。你要是半夜里突然睁开眼睛看见他的样子会吓一跳……像一座石头雕的像,死静死静的……";
琉璃一阵沈默。章希烈所说的凤三,是连他也不曾接触到的凤三的另一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