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学校后,他们很礼貌地先把我送去了宿舍楼下。张后初问我要不要中午一起吃饭。我点了点头。他说,那到时候我来你宿舍楼下喊你。
我去办了报道后就在宿舍楼下等着了。就这样饥肠辘辘地等所有人都吃过午饭了,所有人都又开始吃晚饭了。我想象着很多可能,大概就是,那一车人中,只有张后初想和我一起吃饭,而其他人都不想或者说不愿意和我一起吃饭。
虽然后初解释说,他忘了中午要和在本地的姑姑家人一起吃饭了。他为难的表情让我得到了某种安慰,但又知道他其实是在为家人开脱。他真的很不擅长开脱。
“没关系啊。”我说,“反正以后我们有的是机会一起吃午饭,每天一起吃午饭都可以。”
后来很久,我才意会到,后初对一切都很云淡风轻,独独最怕愧疚感。在我们的相处中,如果他觉得有什么让我不愉快了,他会做得更多,甚至委屈自己,来减少这种愧疚,让自己心安。并且他重承诺,他话少,但一字千金。除非不可抗力,他总是说到做到。
也是后来很久,我又意会到,其实我是个卑鄙的人。在以后与后初的相处中,我利用了他的愧疚感和重承诺,一次又一次。
但他的家人对我的轻视,是当时就意会到了的。
只是当时不能确认,他们的这种轻视,会一直一直持续,会越加越加的严重,会导致我的反击,会让我不能是我,会让原本只是简单的关系,而更加复杂。
小时候我家附近有一个开诊所的伯伯,他曾经看着我说,你这小姑娘不一般,你怎么可以用那种眼神看大人?
因为我受过大人的苦,被大人刻薄过,因为我对那些隐藏了的恶意很敏感。
那个初中因为我打架被劝退的同桌,他的母亲曾经指着我和我奶奶的鼻子骂,也不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家庭,竟然敢勾搭我的儿子。我把话放在这儿,谁招了你们,那是倒了几辈子的大霉!
我没勾搭过任何人,我只在心里说,可我的眼神泄露了我的愤怒,我被扫脸了两个耳光。
耳光太过响亮,在之后的我人生的那些艰难黑夜里,不断地响起,啪,啪!
大三有一天傍晚,我从外面兼职回来路过篮球场,看到后初正在打比赛,所向披靡,风头尽显,又高又帅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也胶住了我的目光。我看完了剩下的比赛,在他浑身汗水朝我走来又抬头笑的那个瞬间,突然心跳加速。
在这之前,我已经恋爱了很多次,自己也不甚明了的那种恋爱。拉手,接吻,接受一些礼物,吃饭,看电影,吵架,和好。我好像能得到某种瞬间的快乐,可之后快乐又在瞬间湮灭。于是分手,又开始。说起来,我伤害过不少人。除了男生,还有女生。我被骂狐狸精、绿茶、白莲、不要脸之类的,也不少。所以,我几乎没有女性朋友。宿舍只是一个睡觉的地方,反正总有男生在不同的地方,等着我。
后初对我的那些恋爱,也从未发表过意见。他从不无聊,打游戏,去图书馆,在实验室帮忙,写论文。但我找他,也总能找到。我的那些男朋友们,也不会把他当成什么潜在的威胁,因为他年纪小,不生事儿,也从未对我表现出什么特别的暧昧。
就是那天篮球赛后的傍晚,我们一起吃完饭,在操场上散步。打完球后,他身上的汗水味儿很浓,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他从一个小男孩儿终于长成了男人。
大学期间,除了拿奖学金,助学贷款,我还需要做很多兼职赚钱。我做过直销,做过家教,发过传单,也做过模特。我做过很多种模特。英语培训机构传单页上的模特,彩妆模特,还有车模。
车模大赛第一名的奖金是一万块。有个赞助商三十多岁戴着眼镜,在决赛之前多次请我吃饭并暗示我,第一名可以内定,而你是一个聪明的女孩。当我拿到那一万块的时候,我的感觉就是无助又屈辱。我不知道在操场跑了多少圈,想把无助跑掉,把屈辱也跑掉。后初来找我,沉默地和我一起跑。我们不知道跑了多久,一起躺在草地上。蚊子在我们的脑袋上方嗡嗡嗡,我问他:“你觉得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