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见董祥,便扑到他身边去说道:“爹爹,你怎么又去了多日,在外边忙些什么?丢下我一个人在家里,好不冷冷清清。”说着话又向孟吉叫一声:“孟老伯,你也同来吗?”一眼又瞧见李仁霖站在二人背后,不由一呆,四目相视,各人都觉得眼前十分光亮。董祥一手摸着他女儿的小发辫,哈哈笑道:“丑丫头不伴你游玩吗?你只要好好读书,好好玩耍,在此地怕有老虎来衔掉你吗?我自有我的事,不得不向外边走走。今天我和孟老伯还带得一位小朋友来此,和你见见。他姓李,名仁霖,是个很有志气的少年,至于他的来历,少停再行详细告你。”
一边说,一边将手向李仁霖一招道:“这就是小女小翠,将来你们要在一块儿玩耍,一块儿学剑,不可不见见的。”李仁霖知是董祥的女儿,忙上前磬折为礼。小翠也福了一福,却躲在伊父亲背后咯咯地笑。于是董祥和孟吉又去渔舟中帮着李仁霖将行李搬出船舱,带到董祥家中去。小翠在旁瞧着,伊不知来的少年究竟是何许人,像要住在伊家中的模样了,心里十分奇异。但看李仁霖的相貌、态度,雍容英华,绝不是寻常市井小民呢。
孟吉、董祥等一众人走入里面,庭院很是宽敞,种着许多花木,那亭亭如盖的翠柏即挺立在东墙之前,正中三间屋子,左面是一客堂,右面便是卧闼,中间却是客堂。有一个蓬头麻面的小丫鬟从客堂里跑出来,向董祥叫一声:“老主人回来了,翠小姐天天盼望你归家呢!”说着话,伊见主人手里拿着东西,便过来接在手中。又到孟吉、仁霖身边,把行李都接了过去,双手夹着箱箧,好似一些儿不费气力似的,飞步走入客堂中去了。仁霖瞧着,觉得这丑丫头的气力也着实不小了,他随着董祥步入客堂,见客堂中的陈设甚为简朴洁净。正中悬着松竹梅岁寒三友的中堂,旁边挂着一幅张旭草书的堂联,不知是真是赝。董祥早一拉手请仁霖、孟吉到客堂中去坐。孟吉是常来的,也不用客气,他握着仁霖的手,踏进室中,便让仁霖在靠里的大椅子里坐。仁霖见二人没坐,他也不肯就座,只是负着手在室里蹀躞端详。室中陈设也很简单,供着数盆盆景。
董祥请孟吉、仁霖二人上坐,自己和小翠坐在下首相陪,此时丑丫头已放下仁霖的行李,端上茶来。董祥举起茶杯,说声“请”,又对仁霖说道:“小王子,这里僻处湖中,一切都是简陋得很的,小王子一向养尊处优,不知骤然间到了蜗居,可过得惯这种寂寞生活吗?”董祥说这句话,无非是表示谦逊,仁霖却开口说道:“董老丈,小子随仁丈到此,是奉着家父之命,一则预防不测;二则跟从名师习艺,并非贪图逸乐。方今中原板**,夷狄猾夏,天国岌岌可危,我汉族尚在水深火热、怒海沉沉之中。家父南征北讨,仆仆风尘,王事靡監,不遑宁息。为人子的不能枕戈磨剑,代父分忧,已是十二分抱憾。又劳家父殷殷顾虑,将小子嘱托于老丈,为未雨绸缪之计。蒙老丈盛情许可,不以异乡童子见弃,收诸门墙,中心铭感,何日忘之?故小子今日在此一心学艺,以图将来,不负家父所嘱,不知有他,安敢耽于安乐,自误前程?况且小子曾听师长训诲,管子有言,‘晏安鸩毒,不可怀也。’孟子亦云,‘生于忧患而死于安乐。’小子能不格外自勉呢?务请仁丈把我如个小孩子看待,耳提面命,一切不用客气,这才是小子的大幸了。又仁丈每以‘小王子’相称,这个名词,小子也愧不敢当。在仁丈家中,愿仁丈把我看作一个平民,我心方安,且为避耳目计,仁丈千万不要再如此称呼,只唤我的名字便了。小子狂瞽之言,不知有当与否,还请两位仁丈赐教。”
董祥和孟吉不防仁霖小小年纪竟会说出这种话来,真是深明大义,少年老成,麟角凤毛,不可多得。孟吉只是点头,连在旁边的小翠听了仁霖的话,只把一双曼妙的目光射向仁霖的脸上去,觉得他的话不比寻常少年所说的。董祥说道:“小……”说到“小”字又缩住了口,改说道:“那么我就遵命,大胆唤你的大名了。你所说的话,句句打入我的心坎,足见你的胸襟有志,使我们十分佩服,只恐我们才疏学浅,不足辅导呢。以后我们都要像自家人一般。你住在这里,如嫌寂寞,我女小翠也随我学习武技,自可一同练习,有个伴侣便可活泼一些。只是我女生长草野之中,性情虽然直爽,而恐伊不知礼仪。如有冒犯之处,请你不要和伊一般见识。”仁霖道:“仁丈又要客气了,小子既得仁丈指点武术,又蒙视同家人一般,叫令爱和我一起练习,如此优渥,五中感激,只恐小子有什么不当之处,还请仁丈也要原宥。”
小翠听他们说话,只是嘻开着嘴笑,忽然伊好似想起了一件要紧事情的,跳起身来,对伊父亲说道:“哎哟!我几乎完全忘怀了!今天早晨绿树村的贺戆送来一篓子阳澄湖的大蟹,说是他的亲戚从唯亭带来的。他因爹爹喜欢吃蟹,所以不欲自尝,特地送来给爹爹吃的。我因爹爹不在家,不知何日回来,要想退回他,但他一家不肯带回去。他叫我待到晚上,父亲再不回家时,可以把蟹乾放在瓮中,饲以米粒,可以隔二三天不死的。我只得受了他的,恰恰爹爹和孟老伯等回来了,家中没有佳肴,这蟹正好享客,爹爹要不要立刻煮来吃呢?”
董祥一听有蟹,便笑起来道:“妙极了,我正想吃这个东西,阳澄湖蟹又大又结实,今晚可以大家饱啖一番了。”小翠道:“我去拿给爹爹看。”说着话,早已跑出去了。一会儿手中提着一个大篓子,放到董祥的脚前,说道:“爹爹,你看这蟹大不大!”董祥、孟吉、李仁霖三个人一齐走近看时,见那篓子外面是用一根根竹篾攀住的,空着很方的格子隙儿,瞧到里面约莫有二三十只大蟹,重重叠叠地伏在其中,金爪铁壳,效吐成珠,果然不是平常河里的小蟹。煮熟时金膏玉质,其味无穷。董祥说一声“好大蟹”,便叫一声阿菊,那丑丫头便跑了进来。董祥吩咐伊道:“这一篓子的大蟹,你快拿去一一洗了,放在锅中去煮,我们今晚要吃大闸蟹咧。”丑丫头答应一声,拿了蟹篓便走。
此时天色已黑,小翠便去掌上灯来,对董祥说道:“这许多蟹恐怕丑丫头对付不下,待我去帮伊的忙。”董祥点点头道:“很好,你去端整些醋和姜,再把那半脚火腿切了,煮些汤喝喝。并预备几样吃饭的菜,后面菜畦上的大菜摘几棵,把虾米一同烧。腌的鱼也可煎一段,再把瓮中的酒舀起四五斤来,烫热了一齐拿上来。”孟吉把手摇摇道:“我们都是自己人,不必多劳令爱,随便吃什么是了。”李仁霖也道:“今晚有紫蟹足供大嚼,仁丈不要多忙。”
董祥哈哈笑道:“这算什么呢?”小翠退到外面去,董祥却脱去了长衣,先到外面客堂里,把两张桌子并在一起。又去点亮了正中悬着的一盏玻璃灯儿,走至庭中,把篱边陈列着的十多盆**陆续搬进来,放在桌上。仁霖立即帮着同搬,**已是盛放,紫的、黄的、白的、红的,各色各样,清香扑鼻。董祥错综地把**放好了,向孟吉微微笑道:“今晚我们可以效古人持螯赏菊了,这都是贺戆所赐的,但这一篓子的大蟹确乎也是不容易吃的,其中尚有一段曲折的经过,至今思之,尚有余悸。现在趁蟹还没有煮熟的时候,你们请稍坐,待我讲出来给你们听听吧。”于是孟吉和李仁霖立刻坐下,欣然听董祥的叙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