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吉于是向忠王开口说道:“京师是发政施令的中枢,倘然四处要道被截,譬如人身上的血脉不能流通,安得不危?现在金陵被围已久,坐而待毙,终非长久之计,王爷又在外边,东南数郡全赖支持。一旦移兵入京,倘然相持不下,那么外边指挥无人,若有动摇,京师又岂能安呢?依小人愚见,不如王爷进京去力说大王御驾亲征鄂赣,握上游以号令天下,襟带苏浙以利饷源。即使金陵有失,犹得拥兵数十万,尚足并驱中原,以争最后之胜利,这是上策。曾国荃厚集兵力为久困都城之计,我势日蹙,利于速战,复有长江以济粮饷,而我无战舰之利,敌垒坚固,猝不易拔。王爷不如发苏松之师,先图宁国太平,断其后路,我军势既振,敌乃可破,这是次策。若王爷领兵入京,助天王死守京都,予敌人廓清夹击之机会,这是下策。智如王爷,谅也不肯出此的吧。”李秀成听了孟吉的话,不由点点头道:“孟贤士,你说的话实获我心,我当然愿意使用这上策,重振天国声势,但恐天王耽于逸乐,为群小包围,自恃金城之固,不肯采纳而已。”孟吉道:“上策不用,那么还是请用次策,这也须王爷自己出马,方克有济。”李秀成道:“当然我是不惮汗马之劳的,这几年来东征西战,哪一处不是我自己阵临指挥,但可惜英王陈玉成兵败捐躯以后,使我失去一大臂助,突将无前,也是天国的不幸啊。”
李秀成说时,双目注视着董祥,二人如何不明白他的意思?孟吉又说道:“王爷忧国之心,昭然如见,假使天国诸王都能如王爷这样戮力尽忠,天下何愁不得,满奴何忧不破呢?进攻宁国太平之举,请王爷早定吧。”李秀成道:“孤计已定,明日上午便可调集兵马出发,愿二位随孤同行,可以时常请教。”董祥、孟吉见忠王态度非常诚恳,都道:“辱荷不弃,自当追随骥尾,尽其刍尧之微。”于是又谈了一些别的话,方才散席。
董祥已喝得微醺,和孟吉告退出轩,自至客房中休息。忠王便和幕府中人预备明日出兵的事宜,但是黄昏时天王遣使告急之书又至,促忠王火速返施入援。李秀成接到诏书,犹豫不定。谁料次日清晨,金陵之使接踵而来,诏书切迫,急如星火。李秀成仰天叹道:“我今不得不用下策了!”遂罢进攻宁国太平之谋,又招孟吉、董祥二人入室商谈。二人见过忠王,侍坐在侧,李秀成便将天王告急命授、诏书叠至的消息告诉二人听,且说道:“现在次策也不由人用了,我今便要率师进京,相助天王支撑孤城,但孟贤士所说的上策,得间仍要献计于天王,劝天王出外来苦斗一番,以挽颓势,否则我也有成败利钝,置之不顾,竭我忠贞,其济则天也,不济则以死继之而已。二位虽是才智勇健之士,但我也不敢说二位同入围城,去做釜中之鱼。他日我若能回至苏州,再当相聚一处。”
二人听了忠王之言,也觉黯然不乐。李秀成又对董祥说道:“此次我回京,准备挈眷同行,万一他日再到外边统军,也拟将家眷长留京师,以祛天王之疑,而间执悠悠者之口。我生平最宠三姬薄氏,生有一子,名仁霖,今年已有一十六岁,读书之外,尤喜练习武事。在我麾下虽然有几个擅于此道的,但是忽东忽西,十寒一暴,进步得很慢,缺乏名师传授,故拟命他拜了董贤士为师,使此子可以有登峰造极的一日。且我此番入京,亦欲与曾国荃等决一死战,存亡安危,尚不可必。此子年龄最稚,尤为我心爱的幼子,所以不欲带他入京,便想把他托付与董贤士,带他至太湖之滨,隐居水云乡中,勿使外人得知,朝夕指导他武艺。将来天国幸而得成大业,当然不必说了,万一我们天国不幸而遭覆亡,我当然以身殉国,求仁得仁。那么留得此子在外边,或不致受清廷的瓜蔓之抄,将来李氏得传一脉,都是董贤士所赐了。古有杵臼、程婴,生死可托,望董贤士勉为程婴之难,勿予峻拒。这就是我的大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