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看将近中午了,董祥开了柴扉,走到湖滨去眺望。仁霖跟着出去,一齐立在水边。这天的风很大,二人衣袂飘飘,大有凌空欲飞之意。远望湖中浪花很高,天上阴云阵阵,日光时时遮没,照在大地上,其色惨淡。仁霖脸上不觉微有忧色,徐徐说道:“这风若是再吹刮得大时,湖上行舟便有些不稳妥了。”董祥带笑说道:“这风也不能说大,太湖中风浪是常有的。只是风浪也专欺一般不会驾舟的人。若像孟吉老渔翁,他在湖上来往很熟,久惯风浪,有他同在,一定没有危险,你何必鳃鳃顾虑呢?”二人立了一刻,董祥把手向水上远处一指道:“你看前边驶来的一艘船,必是忠王来了。”仁霖跟着他的手瞧去时,果见十丈之外正有一艘很大的帆船,扯了三道布帆,向这里疾如奔马般驶来,轻而且速。仁霖也料知他父亲的来船了,精神陡振。
一会儿那帆船愈驶愈近,瞧得出船上的人影了。只见船头上站着两个佩剑的武士,眼睁睁地也向这边眺望。舟行至岸,帆也下落,大船在河滩边泊住,舟子搁上跳板,船舱里首先钻出一人,正是孟吉。董祥欢呼道:“孟兄,小弟在此恭候多时了。”孟吉点头说道:“很好。”说话时候,忠王已跟着出舱。今天来时,没有穿着千岁爷的衣冠,只扮作一个富商模样。两个武士紧随身傍,也像雇用的镖客。孟吉引着忠王上岸,董祥连忙上前长揖为礼。此时远远地有七八个乡人走来瞧热闹,所以董祥当了旁人之面,也不称呼什么。仁霖早跑至忠王身边,牵着忠王的衣袂,很亲热地叫一声“父亲”。忠王见了仁霖,满脸笑容,握着仁霖的手,对他脸上、身上相视了一下,点点头道:“霖儿,你在这里谅很快乐,面色也好看,今日……”忠王说到“今日”二字,见有一二个乡民已挨近身旁,便缩住口不说了。董祥连忙招接忠王进门去。孟吉和仁霖跟在忠王两旁同行,两个武士也随在后面。乡人以为董祥家里来了一个大富翁,大家伫立而望,哪里知道这就是统率数十万健儿,血战江南的忠王李秀成呢?
忠王走进董祥的庐门,董祥早已把门关上,到得客堂上,董祥便请忠王上坐,他和仁霖上前拜见。忠王慌忙把他拦住,说道:“今日我们是叙私谊,不必多礼。”董祥又叫小翠和丑丫头出见。忠王前已听说董祥有一个女儿精通武艺,性情活泼,现在他见了小翠,果然生得娇憨而英爽,不像寻常女儿,心里十分喜欢。小翠行礼后,站在一边,偷觑忠王威仪隶隶,简直是廊庙大臣,不像草莽英雄。仁霖的面部和两手都酷肖他,不由心中倍觉敬重。董祥亲自献上香茗。忠王一摆手叫两个武士退到外边去,那两个武士立即走至庭中去闲站。董祥和孟吉侍坐在一旁,仁霖和小翠却都立在旁边,丑丫头早退至厨房里去预备肴膳了。忠王又对仁霖说道:“我方从南京来苏,为着军中要事,不得不有此一行。但我心上很惦念你,你的母亲也是如此,所以特地抽出一天工夫来探望。且喜你有董贤士赤心指导,既安且康,足慰我念。你母亲在京中也甚安好,你不必悬念,只要牢记我的话,好好读书,学武术,备将来之用就是了。其他一切自有董、孟二位贤士常常指教的,你必要听从他们的说话,如听我言一样,这起很重要的。虽然我前番和你说过,今日再要告诫你一声。”仁霖连声答应“是,是”。董祥和孟吉都说“不敢不敢”。
董祥且说道:“小人鄙陋不文,辱荷王爷把世子委托于小子,教以武艺,小人自当竭其所有,以蕲进步,但恐无以报答王爷倚升之殷罢了。今天又蒙虎驾龙临,光增蓬筚,简慢之罪,尚望勿责。”忠王哈哈笑道:“董贤士不必客气。董贤士能够允我之请,我已是万分感幸。今天造访高士之庐,又观湖光山色,足涤尘氛,使我心里十分快慰的。小儿得在此地安居,甚为合宜,我心便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