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祥在书室中把忠王来苏救援太仓的事,以及将到这里来父子相会的消息,告诉仁霖听。仁霖且喜且忧,喜的是自己尚可一见父亲的慈颜,忧的是天国形势不能转佳,李鸿章、左宗棠、曾国荃等都是天国的劲敌,这些才智之士竟为清廷所用,益增异族的势焰。小翠在旁听得忠王王驾要到自己家中来,暗想常闻忠王大名,却没有见过一面,今番可以一识荆州了,心中喜不自胜。董祥既然告诉了仁霖,便和他女儿、丑丫头等立刻将屋子内外打扫干净。他们家里本是很清洁的,加上一番洗扫里里外外没有一处不格外明净了。董祥又把花盆陈列在廊下,室中的陈设也换过,装饰得雅洁非凡,可坐嘉宾。又和丑丫头到市上去买来许多鱼肉佳品,隔夜叫小翠在厨下一样样预备好,以便明天款请忠主。仁霖书也没心思读了,专待父亲到来,晚间也觉喜而不寐。
次日清晨董祥父女以及丑丫头都是一早起身,小翠更是妆饰得十分婉娈,穿了紫色的女衫,一种少女之美,轻倩动人。走到外边来,见仁霖衣冠整洁,负着双手在庭中徘徊,便带笑问道:“世兄,你好早啊!”仁霖回头见小翠今日出落得格外娇丽,便微微一笑道:“世妹,我清早起来等候我父亲到临,希望天赐顺风,快快送我父亲到此。”小翠笑道:“你真是个呆子!你父亲清早动身,最早也要午时抵此。这时候你已要等候吗?”仁霖道:“我听得父亲要来,一切的事都没有心思,眼巴巴地只是盼望他来,但又要忙劳你们一家人了。”小翠摇摇头道:“这算什么?也值得说什么忙劳?你父亲肯纡尊降贵,到茅庐中来,这是最光荣的事。只恐这里一切简陋,不足伺候千岁驾临呢。”仁霖听了这话,又向小翠瞧了一眼,说道:“世妹,怎么你今天也说起这种客套的话来?古人说,天下有达尊三:爵一,齿一,德一,恶得有其一,以慢其二?我父亲虽然位在王侯,可是寡德鲜能,常虞陨越。躬造高士之居,这也是好贤下人应行的事。你再这样说,更使我们父子愧怍了。”
二人正说着,丑丫头已托着早餐出来,请二人同用。董祥换了一件蓝袍子,也已走来,对着仁霖笑嘻嘻地说道:“今天你该大大快活了。”仁霖点头微笑。董祥坐着,和二人一齐用过早餐,走到庭中,抬头看着天上的云。对仁霖说道:“今天苏州到这里来是顺风,王驾可早临。倘然忠王一早动身的话,已近太湖了。”仁霖道:“我也盼望一路顺风早些到此。现在我父亲正当王事靡劳、席不暇暖之时,而特抽了一个空隙,亲自来湖上探望我,这种天高地厚之恩,叫我怎样报答呢?”仁霖说着话,眼眶里隐隐有泪。董祥点点头说:“这话对了,你父亲何等爱你!当然他此刻也不希望你有什么报答,只要你此时读书习武,用心不懈,将来能够卓然树立,不堕李氏家声,能够继承忠王大业,那就是你父亲期望于你的了。愿你自勉自励吧。”仁霖道:“敬拜仁丈训言,小子一定不负我父亲的期望。”董祥道:“那么老朽也有光荣了。”他又走到厨下去看小翠和丑丫头忙着预备肴馔,把贺戆送来的火腿、鱼翅等东西切着烹着,以敬嘉宾。他自己也去开了一坛上好的竹叶青饷客。
仁霖回到书室里,看了一会儿书,因为没有心思,不知看的什么,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