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王李秀成自率军回救金陵后,数次和清军交锋,截断清军的粮道。可是清军之势已大,曾国荃又是他的劲敌,从大胜关凿断湖堤,以适饷道。忠王起兵进攻,虽然把清兵围之数重,而曾国荃坚垒不出,攻打了许多时候,不能攻下。这好似诸葛武侯遇着了司马仲达,奈何不得。所以他心里也是非常焦虑,想到天国的情势不佳,宿将凋零,自己一人独力支撑,煞非容易。所可共事者,玉成已死,达开在外,没有一支劲旅可以做他的声援,这是令人徒唤奈何的。又想到虎阜重九之宴,登高赋诗的一种豪情雅致,在此围城之内,也是不可多得。自己业已许身王室,故将幼子仁霖托付与董祥,隐届湖上,舐犊情游,未尝不时在心头,而因戎马径您,军书旁午,也顾不得了。
其时恰逢清廷特使李鸿章至沪,借汉兵之助,恢复东南失地,太仓方面的太平军被李鸿章攻打甚急。谭绍洗在苏州又须顾及杭、嘉方面,左右掣肘,告急的文书像雪片也似的飞递到金陵。忠王得知太仓紧急的消息,不能不有所顾虑,因为李鸿章在上海眈眈窥伺,其意未尝不在苏、常两地,而想和曾国荃的大军相通,以孤太平军之势。倘若苏、常有失,杭、嘉当然也不能保,而东南半壁行将席卷而去,金陵更是孤立无援了。太仓的一路军队本来用以扼住上海方面的清军,为苏州的屏蔽。太仓一失,昆山、常熟决不能守,而清军便可直趋苏、常了。所以他踌躇数回,不得不秘密返苏,调遣军队前往应援。
在一个月黑夜,忠王带领了上将蔡元隆等士兵数万,偷偷地出了石头城,开拔到苏州,在枫桥边扎下营寨,自己只率数十轻骑入城,和谭绍光等会见。谭绍洗等迎接入衙,设宴团聚。诸王把各路的军情报告给他听了,知道杭、嘉一路形势尚松,应援太仓是唯一先务。他素来赏识蔡元隆的勇悍,于是他就在夜间赶派蔡元隆率领精兵五万秘密驰援太仓,并授以锦囊妙计,蔡元隆奉命而去。
次日,忠王又亲赴各城门视察一遍防务,见城郊完固,兵甲充足,吴城尚可坚守,心中稍安。公务已毕,才想起他的幼子仁霖,即差心腹到阊门外孟吉老渔翁家里去问讯,要召董、孟二人一会。
凑巧那天董祥正在孟吉那边饮酒,尚未归去,闻得忠王突然抵苏,知道必有军机要事,外边尚无消息。既然忠王有召,不可不入城谒见。两人立刻进城来见忠王。忠王很优待他们的,设宴款待。董祥见面之后,便将仁霖在他家中习武读书的情形详详细细地告禀一遍。忠王闻仁霖安好,心中颇慰,向董祥道谢。董祥道:“小人湖上野夫,乃蒙千岁宠礼有加,铭感五中,虽不能为夷门侯生,稍补万一,而千岁的嘱托,岂敢辜负始终?当竭忠尽智,以辅小王子长进,愿千岁爷以国家大事为重。”
忠王点点头道:“当然我已以身许国,义无反顾。但此子是我一生最钟爱的,李氏一脉,将来恐也要赖他延续哩。我忝绾天国军符,然而楚歌四面,势孤力薄,尚不能解金陵之围,以挽颓势,忠心耿耿,非常忧虑的。倘蒙二位指教,不胜幸甚。”言下又有邀请孟吉、董祥二人出山之意。但二人一则淡泊为怀,不慕荣利,二则对于太平天国诸王,除掉忠王一人外,其余的也都看不上眼,未能合意。料知天国前途希望甚微,不肯为天国用,所以含含糊糊的终没有允意。忠王也不欲过于勉强。但他很想一见幼子之面,又不欲令董祥带仁霖入城相会,恐防仁霖要露脸与诸将,此事便不秘密。思量多时,决定自己要往湖上一行,并不多带侍从,只携心腹护卫二人,同孟吉坐船到翠云村去,对外只说是往湖上钓鱼去,这也好似谢东山的别墅弈棋,在此军务紧急之际,好整以暇,故作镇静。忠王意旨既决,董祥遂先要告辞回家,略为预备,免得有慢王驾,所以次日赶回翠云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