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边有一小丘,丘下桃树成林,夭夭灼灼,好似幕着一大片绛纱,又似天配织就的锦屏。仁霖指着带笑对小翠说道:“忽逢桃花林,未知那边有世外桃源呢。我们何不一学武陵渔夫,试访佳境呢?”小翠笑笑道:“世兄,即此湖上一片土,不就是世外桃源吗?何必刻舟求剑呢?”二人一边说,一边走,渐渐行近林边,听得泉声淙淙,料想林后尚有清泉,遂踏着纤绵的芳草,缓步入林,落英缤纷,映着小翠的娇颜,更觉人面桃花相映红了。林中阒然没有一个人影,唯闻鸟语如簧,十分悦耳。四面都是红的桃花,又好似置身绛帐中。仁霖道:“快哉此游!这村不知是何名称,当唤作桃花村了。”小翠道:“我虽住在湖上,可是足迹罕出,除前随父亲曾一游西山外,其余地方大都不熟悉的。我们管他什么桃花村、梅花村、杏花村,只要给我们畅游便算了。”仁霖道:“世妹说得是。”
二人穿过了不少桃树,水声愈大愈近,只见前面有一条清溪,曲曲折折从山丘上流下,两旁怪石森列,钦然相累而下的如牛马之饮于溪,冲然角列而上如熊罴之登于山,泉水从石上流过,其势甚急,所以声音较大。小翠立在清溪边,拍着手说道:“好极了!好极了!这地方大可人意。”恰巧临流有一个鱼梁,梁上有一块方滑的青石,上面有一株老松,虬龙屈曲般的枝干,绿团团地撑着一顷翠盖。小翠遂和仁霖并肩坐在石上,歇息一会儿,听听泉声松韵,冷冷然,潆潆然,恍似置身尘外。这时候天空中有二三头苍鹰在那里盘旋翱翔,一声声叫着。仁霖仰首观看,只见其中有一鹰越飞越低,蓦地向南边一处很迅速地身子一侧,直堕下来,一会儿又冲天而起,鹰爪下好像抓着一样东西,飞向北边去了。
仁霖知道这是老鹰抓小鸡。小翠道:“这可恶的鹰,何等残忍啊,它抓了一头小鸡去了,可惜我没有带得弓箭,否则就要请它吃一支箭。”仁霖道:“世间万物都是强凌弱,众暴寡的,正义都被强者所擒没了。即如我们天国起义以来,到今日已有十多年了。中原扰攘,还没有平定。我父亲立志要扫除胡虏,兴复汉室,可是这几年来不但未遂他老人家的志愿,而又金陵的长围未解,东南诸州郡也是岌岌可危,这个局势将来还不知如何结果,真令人抱忧不已。而我父亲自从去年来此探望我一遭,至今好久没有消息。有时孟老丈来,我向他询问一二时,他却没有什么消息告诉我。我又见你父亲和他谈话时,面上好似有殷忧之色,料想我们天国的战局一定不利。否则像去年蔡元隆在太仓大捷后,孟老丈马上来湖中报告喜信了。若是我父亲打了胜仗,他在城里,岂有不风闻之理,知道后又哪里不肯说出来呢?至于我父亲好久没信给我,便可断定他劳于王事,不暇顾及我呢。”仁霖说了这些话,长叹一声。
小翠见仁霖忽然动了心事,有些不乐,便安慰他道:“世兄不必多忧,这些事自有你父亲和一般臣僚任其艰难,只要能够破得曾国荃的兵马,金陵之围得解就好了。今天我们出来湖上遨游,良辰佳节,赏心乐事,劝世兄且寻欢乐,莫多忧虑。”仁霖听了伊的话,不由点点头,勉强一笑。并头双影,倒映入澄清的溪光中。仁霖瞧着,又不觉悠然遐想。
但在他们谈起天国之时,相距数十步外,一株桃树之后,有一个汉子正躲在那里窃听,且向二人细细察视。他也听得天国天国的话,虽然不十分清楚,可是已估料到这和小翠做伴的少年仪表不凡,一定是太平天国中的什么王子了。当仁霖出神的时候,他又咳嗽一声,走出树来,向二人身边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