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董祥遂把自己和忠王相遇,以及忠王如何礼贤下士,把仁霖托他照顾的事,详细告诉与小翠知晓,且说道:“此事除了我与你以及孟家伯伯知道,别人面前都不可泄露半句话。将来很有关系的,因太平天国的前途尚在不可知之数哩。”小翠点点头,董祥又说道:“我既受忠王之托,自当忠人之事。仁霖在此,我一切都要留意在他的身上,且要把武艺传授于他,你当伴同他一起练习,互相观摩,更易进步。但我有几句话不得不叮咛你的,就是因为你是我独生的女儿,家中除了我只有你,什么事我都放任你的,所以我知道你的脾气很是高傲,不能受人家半点儿的委屈,也喜欢妄自尊大,和人家执拗,这也是我过于宠爱你所致。但你的年纪渐渐长大起来,应当要趋向温和幽娴,凡事和人家要谦恭,不可傲视他人,恐防你以后要有什么任性的举动,得罪人家,使人家不欢。须知人家本是金枝玉叶、天潢贵胄,不得已而到此韬晦,你总要多多忍耐,对待人家,当有礼貌,不可给人家说我董某溺爱不明,又讥笑你不懂规矩。”
小翠听了伊父亲的一番说话,不由把头一扭道:“爹爹教训我这许多话,可是为了姓李的吗?不管他是什么金枝玉叶的人,他若好好待我,我自然也好好待他,爹爹不要只说我当守礼貌,我跟随爹爹隐居在这村中,已有好多年,我常和丑丫头顽弄,也不和他人交接,安见得我对人不能谦恭呢?爹爹也要叮嘱姓李的休惹恼我,我自然不会得罪他。”董祥听了,把足一顿道:“我早知和你说不明白的。你倒会说话。须知就是因为你不多和人交接,一切的事爱怎么样说便怎么样说,不知让人三分。丑丫头是件件让你、听你的,自然没得话说了,我方才说的话,决不会错。我是爱你,所以先要和你说明,你一定听从我的话。”
董祥说这话时声色都较前严肃一点。小翠只得勉强答应了一声,把剑插在鞘中,挂向床边,慢慢儿走至桌边,背转身立着,剔着手指甲,默默无语。董祥明知他女儿素来不受说话的,今晚自己性急了些,未免向伊说得太严重了些。伊是受不起委屈的,所以他心里却又不忍起来,又带笑向伊说道:“小翠,我知道你是肯听我说话的。人家有哪个敢欺你呢?只要你好好对待人家便了。不过你有些孩子气,容易使人家误会,但这也是你的天真,人家决不会说你坏话。李仁霖虽是忠王爱子,而性情十分和气,和你相处一起,必能合得来的。我只望你优待他些就是了。我想他也一定能够敬重你的。至于为父的意思,你必然全体会得到的。村上人都称呼你是孝女哩。”
小翠听了“孝女”两字,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回转身来对伊父亲说道:“爹爹说笑话了。我哪里可称孝女呢?你老人家的意思我当然体会到的。往后我当益发谨慎,若有得罪人家时,任凭爹爹怎样责打我便了。”小翠一边说,一边脸上露出笑容。董祥看了,方才安心,便点点头道:“你能这样做,再不称孝女是什么呢?我心里快活多了。今晚时候不早,你也早些睡吧。”小翠道:“爹爹也该早睡了,你今夜的精神怎么这样好啊?”董祥哈哈笑道:“大概多喝了些酒,意兴倍增。我不打扰你了。小翠,你快睡吧。”董祥说罢,走回自己房中去了。一会儿房中灯火已熄,父女二人也已同入睡乡。
次日天明时,李仁霖早已起身,推开长窗,瞧着天井里花木丛中正有一头黑狸奴在那里窥伺小鸟,太阳的影子还没有照下来。孟吉也张目而醒,伸了一个懒腰,见了仁霖,便说:“我昨晚竟喝醉了,可有失礼之处吗?谁扶我来睡的?”仁霖带笑把昨夕孟吉醉酒的光景告诉一二。孟吉点点头道:“侥幸在老友处没闹笑话。仁霖,你的酒量怎么这样好?我竟望尘莫及,不如你们小辈呢!”仁霖道:“小子时时侍奉家父饮酒,因此酒量稍能和人家周旋。但董丈的酒量可说洪大,倘然再喝下去,小子也要敬谢不敏哩。”
二人正说着话,丑丫头已听得客房里谈话声,知道客人已起身,遂送上洗脸水来。孟吉赶紧披衣下床,和仁霖一同盥栉毕,听得外面步履声,董祥已走来看他们了。大家见面,道着早安。董祥请二人到外面去用早餐。丑丫头早已端上。仁霖因为自己要在此间长住下去的,不再多作无谓的客气。孟吉和董祥是老友更不用谈客套。
三人一同吃过早餐,又谈起昨晚的持螯之乐。小翠早梳妆后走出相见。伊今天又换了一件淡红夹衣,脸上薄施脂粉,妩媚天然。孟吉对伊带笑说道:“昨晚我竟喝醉了,多亏姑娘扶我去睡,我没有脏你的衣服吗?这蟹的味道真不错。”孟吉说着话,小翠笑道:“孟老伯的酒量太浅了,第一个醉倒,以后人家也不喝了。”孟吉道:“我也算可以喝几杯的,无如昨晚逢的都是劲敌,我就不胜而醉了。今天我还觉有些头脑不清哩。少停我就要告辞回家去酣睡一夜了。”小翠道:“孟老伯不能在这里多住一天吗?昨晚的大蟹尚没有吃完,我可以出了蟹粉和虾仁一同炒给你们吃。这里很多鲜虾,我已命丑丫头买了一小篮,预备在早晨出虾仁的。”孟吉道:“谢谢你,我真的要回去了,舍间尚有些小事情呢。”董祥说道:“孟兄,你何不在此盘桓一天再去?”孟吉道:“不争这一天工夫,往后我是常要来的。”一边说,一边瞧着仁霖微笑。仁霖道:“小子盼望仁丈能常常到此,使我得益良多。”孟吉道:“希望你能在此安心学艺,不负忠王之托。董祥兄是最忠实的良师,我也要常来拜望你的。”董祥道:“小弟只谙武术,不精文学,关于国学方面还是要仰烦孟兄的。”孟吉笑道:“我也是门外汉,懂什么呢?”小翠笑道:“不要客气,我也要请孟老伯教书呢。”孟吉笑道:“姑娘不嫌老悖无能,我当然是要常来的啊。”董祥道:“孟兄既这样说,我也不再坚留你了。改日有暇,务请惠临。”于是孟吉别了董祥父女和李仁霖,各道珍重,走出门来。
董祥、小翠、仁霖三人一齐送至湖边。孟吉下了船,又回头向他们拱拱手,然后打动兰桨,自回苏城去。董祥等站在水溪,直看到孟吉的舟影已杳,然后一齐回至家中。董祥陪着仁霖在书室里闲谈。小翠却到后面厨下去和丑丫头预备炒虾蟹的佳肴了。午饭时,大家吃过午餐,仁霖又尝到小翠煮的佳肴,心里暗暗佩服小翠年纪虽轻,而烹饪的手段却很高明,天资真是聪慧呢。下午董祥在书室里憩坐了一回。仁霖坐在旁边看书。董祥望望日影已照到西边墙上,便立起身来说道:“仁霖,我们到后圃去练习一刻武艺可好?”仁霖听了正中下怀,欣然答道:“好极,小子等候多时了,正要请仁丈赐教。”董祥道:“你把你的宝剑带去。”
仁霖遂去壁上摘下龙泉宝剑,董祥到里面去搬出一柄大刀和一条朴刀,和仁霖一同走到后圃去。
后面的园地很大,一半种着些名花果树,还有几垛假山,和一座小小的芳亭。外面是种的菜和山芋、菘韭之类。中间在芳亭之东有一片空地,铺着浅草,就是平日预备给小翠和丑丫头练习武术的。董祥陪着仁霖走至这地方,他把大刀、朴刀放在地上,脱下外边的衣服,对仁霖说道:“我的武艺是浅薄得很的,然有忠王之厚托,我也要当仁不让,贡献一得之愚。但不知你以前练习过什么?你先使一路剑给我看看可好吗?”仁霖答道:“小子以前也缺少有真实本领的人指教,所以学习得十分浅陋。今日方得名师,荣幸非凡。仁丈既教我舞剑,我也只得献丑了。”遂也把外面衣服脱下,走至中间,将龙泉剑向怀里一抱,使个金鸡独立的架势,把剑渐渐地舞将开来。上下左右,进退疾徐,无不中节。舞到后来,剑法渐紧居然也变成一道白光,滚东滚西,把人影掩蔽了。董祥在旁瞧着,不由报掌叫好。董祥叫了好,跟着南边短窗里起了一阵笑声,隐隐地也在那里说好。董祥回转头去一望,原来是自己的女儿小翠和丑丫头立在女儿房中,开着后窗,在那里偷窥仁霖舞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