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且说鹿鸣回到下院,坐在禅房里,一人暗暗思想,甘小子的行踪无定,到哪儿去找他呢?一时忽有了主意,只好明儿到了白家庄去一探听,那一定可以知他的下落了。但是见了他,又怎样地叫他把妹子献出来呢?这倒要好好地考量一下,不然如要不回人来,那自己既说了大话,不是没有脸来见俺那个木道兄了吗?鹿鸣想了一会儿,觉得还是多带几个徒弟们和他好好地拼一拼再说。但是仔细一想,又觉好笑,自己真太呆滞了。一则不知他们有否在白家庄,二则凭了自己一身本领,这些小事,何必闹得这么大?现在最要紧先探明白他的踪迹,还是先着小徒们到那边去探听个明白,自己再去,那不是更妥当吗?鹿鸣想罢,便连连大喊:“红心、大千在哪儿?你们快给我进来!”
不多一会儿,只见一个头带疤痕、嘴角歪斜、脸上一条青一条白的一个行者,见了倒有七分像鬼;另有一个却是面如书生,眉目清秀,身条娇小,声若女子的一个妩媚和尚。两人走到面前,一个口称大千禀到,一个口称红心禀到。鹿鸣便向那个妩媚和尚叫道:“红心,你明儿和你师兄大千一同到白家庄去,替俺探听甘凤孙的兄妹两人有没有在庄上?如得着确实的消息,赶紧就来报告俺,千万不要误事。”
大千、红心听了鹿鸣吩咐,一声答应,便自退去。原来鹿鸣因为自己的脸生得非常可怕,凡是到寺中来烧香的女客,他统统叫红心出来招待,名为招待,其实叫他眉来眼去地去引诱。因红心的脸白嫩娇艳,妇女们见了,容易引得她们的欢心,等到两方有些意思了,红心便把那女子引到寺后一个地室里,假意叫她先去等待。那女子一到了地室,却给鹿鸣受用了去。这个大千呢,凡有杀人谋财的事,鹿鸣统统叫他去干。因为他的心是最狠毒,手段又是最酷辣,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一个魔鬼。鹿鸣平日强奸妇女,谋财害命,全仗着这两个徒弟,所以鹿鸣平时就非常宠重,真好比两只臂儿一样。
闲话少说,现在我这支秃笔回头又要来讲白家庄上王蕊珠小姐的事了。蕊珠自服了月老的药后,第二天便把痘儿统统出齐。后来刘戆又给请托月老开一个回火的药方,月老道:“这个药帖儿,既可以泻她的郁火,又带着一些清补,叫王小姐服了十剂就不用再服了。”
刘戆拿了药方转来,心中想道:俺何妨把药味也带了回去?因此他就奔到药铺里,把十帖的药统统配就,一面很高兴地回庄,一面又想:王小姐的病,到底是给俺抱了一抱医好的,但是这药拿回去,最好是俺自己给她煎去,那小姐将来病好了,也好使她晓得俺抱她,实在是并没有什么歹意的。刘戆一路走,一路想着,那白家庄早已到了眼前。那时只见小鸳和阿鸯正在门外旷场上练习打靶,刘戆因急忙赶上两步,口中连叫道:“鸳妹子,你们倒好高兴啊!”小鸳道:“刘大哥药方拿来了没有?”
阿鸯笑道:“你瞧他连药味也配来了呢!”小鸳见他果然提了一大包,因道:
“怎么这许多呀?”
刘戆因把月老的话告诉一遍,又将自己要替她煎药的意思也说了。小鸳一听,心中暗暗地好笑,因为蕊珠的日记里欲向刘戆报恩,今刘戆的意思,又欲代蕊珠煎药,这不是明明地是个男有心、女有意吗?这时,她口中虽不说明,却早已存好了心,等待蕊珠的病好了,她便预备告诉哥哥,给他们两人的好事联合起来,那蕊珠爷娘的灵柩也可叫刘戆葬到月儿溪去。这真是小鸳的一番美意,想刘戆晓得了,一定是感激得六体投地了。
那时,小鸳把眼瞧着刘戆的嘴笑道:“刘大哥肯给我三妹煎药,这是再好也没有了,将来三妹好了,我一定叫她好好地谢谢大哥哩!”
刘戆一听,真乐得满心欢喜,便连跳带奔地跑到门内去了。从此以后,刘戆便天天给蕊珠煎药,蕊珠虽然身在客边,但朝夕有小鸳、阿鸯和她做伴安慰,闲时大家取笑作乐,而且又有刘戆这样勤劳地终日替她在院子中心伴着药炉打柴提水,调甘和苦地亲手熬煎,这把蕊珠喝了药后,是多么地感激,多么地安慰呢!所以她的身体便日有起色,她的身子也就天天地强健起来。
如此匆匆又过了五六天,这日正是午后两三点钟光景,璧官、凤孙、小鸳因闲着无事,便到野外去打猎游玩。阿鸯因身子懒懒的,便伴着蕊珠在房中打中觉,刘戆却坐在院子里伴药炉旁边不住地挥着扇。正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走进一个披发的头陀,却和刘戆正打了一个照面。刘戆见他面如锅底,手持拂尘,背插一柄宝剑,面上一脸横肉,因为前次在航船里曾经碰过了木江僧,现在见了这个头陀,心知自己绝非敌手,便也不敢托大。这个头陀不消说,就是鹿鸣大师了。那时鹿鸣既到了白家庄的院子里,他便四面打量了一会儿,只见门内挺大的一个院落,四面墙壁都用石子和泥沙和合打成,高有三丈,墙头上又密密地布满着鹿角、铁蒺藜,好像一座堡垒,真是铜墙铁壁。院内又一排地装着数十个梅花桩,想系练武所用。院东有红心箭靶一个,院的中央又有二尺多高、二尺多见方的一块大石,石旁刊有“试剑石”三个大字。
鹿鸣大踏步地进来,却把身子坐在这块大石旁,用目瞧着刘戆,大声问道:“喂,甘小子在这里吗?你快给俺把他叫出来。”
刘戆听这贼秃如此无礼,心想立刻跳起把他一拳打死,但他既这个样子,一定是寻仇而来,自己一个人恐怕难以抵敌,只好把一肚子的怒气竭力压住,却也不去理睬他,自管自地把炉子旁边放着的毛竹根子拿起,心想:我也使些力气给他瞧瞧。因把竹根握在手里,不用刀劈,只用两手一把一把地捏着,那竹根便随着两手噼噼啪啪地捏得粉碎,一面把捏碎的竹根投进药炉里去燃烧。那鹿鸣见他不答,便想发作开口大骂,忽然见他拿了一尺长、七寸粗的粗大竹根,轻轻地两手捏着,那竹根就给他捏得纷纷碎、节节断,比刀劈的还要细巧。心想:这家伙的气力倒也不小,因把要发作的大骂却也忍耐下来,又大声地问了一遍。刘戆一面仍旧捏着竹根,一面回过头来,两眼瞪着,放开喉咙大声道:“你在问哪一个?老子有名有姓,谁是喂,喂是谁?你这好不知理。”
鹿鸣听他声音好像响雷一样,声势倒也颇觉可畏,心想:我是来找甘家小子的,对于旁人本来不甚相关,何苦和他斗气?因又道:“请问甘家小子在这里吗?”
刘戆见他声声口口地只叫甘小子,心中总觉不快,因冷冷地道:“你要见俺的甘凤师吗?他却早已到外面打猎去了。”
鹿鸣见刘戆口称凤孙为师,那这个一定是凤孙的徒儿无疑了,人称甘家小子是个少林内家,学着一身的好武艺,今瞧他的徒儿果然能把坚硬的竹根一捏而碎,不费吹灰之力。他徒儿既有这样好本领,那甘小子当然是不好轻惹,怪不得木兄要吃他两次的亏了。但自己既然来了,也不可轻轻便回,必要留些颜色给他瞧瞧,也好使他知咱家的厉害。鹿鸣心里想着,一面便运用全身的力量到屁股尖,把那坐着的一块大石内心统统童成粉碎,外面却仍是完好,一角儿都不曾有损,一面却又对刘戆说道:“甘小子是你的师父吗?他既出去了,改天俺再来找他吧!”鹿鸣说罢,又拔出宝剑,在地上轻轻画着“鹿鸣来访”四个大字,画好了后,又对刘戆说道:“俺的大名留在这儿,俺去了。”
刘戆回头瞧时,鹿鸣早已健步如飞不知去向了。欲知后事如何,且瞧下回再行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