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思明坐在海滨,两手掩面又在号啕大哭,忽然前面有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走来。那少年一见,向思明诘问为何啼哭,突然间,思明已纵身一跃,跳向海中自寻短见了。那少年一见,却一些不慌,也便跟着思明轻轻跳下海去,把思明一把抓住。思明被他用手一提,却见自己身子已由海中给他提上岸来,回头再瞧海滨,又只见白浪滔天,滚滚地拍向陆地上,溅得两人身上水淋淋的。那时,少年见思明眼中挂满着丝丝血泪,眼泡又肿得好像胡桃一般,知他心中必有非常的委屈,因便把他抱到面前一株大树底下,轻轻地拍着他肩头叫道:
“好兄弟,你姓什么?叫什么?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却要蹈海自寻呀?你可能说给我听听,也许我能够帮你的忙哩!”
思明听他这样问着,便又流泪哭道:“我有不共戴天的大仇,现在希望已绝,倒不是自尽了干净吗?”
思明说到这里,只听那少年又问道:“那么你这个仇人到底是哪一个呢?”思明道:“我的仇人就是说给你听,恐怕你也没有法想的。”说罢,他又大哭起来。那少年见此情形,便就大声道:“大丈夫顶天立地,当轰轰烈烈地做去,若徒效贾长沙的痛哭流涕,究竟有什么用处呢?”
思明听了他一番教训,顿时恍然大悟,把寻死的心已慢慢地打消了,一面瞧着少年,只是呆呆地不作一语。过了一会儿,却悄悄地对那少年说道:“大哥,你的贵姓可能说给我听吗?”少年哈哈地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俺叫毕鹤年便是。”
思明一听“毕鹤年”三字,慌忙纳头便拜,口称:“我张思明今日得遇恩兄,那我父的大仇还怕不能报吗?”
鹤年听他说出“张思明”三字,便急急地把他扶起,口中又连连地叫道:
“贤弟,老伯殉难的事情,为兄的早已从彩云姑姑口里听说,我已完全地知道了。但南田既被清兵烧成一片焦土,贤弟又怎样能够到达此间呢?”
思明道:“我是搭着一艘海舶,满望到了台湾,帮着郑伯父率师攻入江浙,和祖国各位义士向满奴索还我们的河山。谁知清兵自破了南田,便即移师台湾,大将军刘国轩因基隆一役,四面受清兵包围,因此外援既绝,孤掌难鸣,可怜他寡不敌众,竟已变节投降。众兵虽见主将已降,个个还想冲锋突围,力图报复,可惜全军竟已牺牲在满奴手里。你瞧,天府不是也变成了一片焦土吗?”
鹤年道:“这些我都已知道,现在咱们自己人既然遇在一起,俺劝贤弟还是不要灰心。俗语道,保留青山在,何愁没柴烧?况且贤弟正在青年,老伯的大仇虽然未报,但大明君父的仇还是普天下人人所应当报复的。贤弟既有国仇,又有父仇,那这个身子是何等的重要,岂可轻身跳海,置国仇、父仇于不顾?那不是大大的一个罪人吗?明天俺便要回大陆,我瞧贤弟还是和俺一同回去,徐徐再图后举如何?”
思明道:“聆兄长一席话,使我茅塞顿开,小弟还有什么不愿意呢?小弟情愿终身相随,还望兄长不要见弃。”
说罢,又深深向鹤年道谢,一面又向鹤年问道:“毕大哥,你此刻是从哪儿来的?为什么明天便要返回大陆了?你住在此地已有多少日子了?”
鹤年道:“这事说来话长,俺和你且到那边种甘蔗的田边坐着慢慢地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