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南村虽然离城不远,却是风景佳胜,水秀山明。离南村二三里远,有一座孤零零的山,叫作文笔峰,拔地而起,高接云霄,峰头尖峭,远看去,很像一支椽笔。因此迷信风水的,都传说这座山峰正对着太平东城,天下太平,便应文风;乱世时代,便应武略。因为那座山的形象,当它一管笔、一条枪都可以。这种原是信口开河,不足深考,不过这样一迷信,文笔峰便成了出名的地方了。
文笔峰的山脚下,也有十几户人家。这十几户人家,既不耕,也不织,都以种花为业。峰脚周围都是花圃。文笔峰被这许多花圃一点缀,真变成生花之笔了。每逢春秋佳日,太仓城内的士绅,男的骑驴,女的乘舟,都要到文笔峰游览一下。清明踏青,重阳登高,也是文笔峰的专利。峰脚下卖花的人,便靠此营生。徐洁人文武兼资,风流自赏,在家无事,也时常种花灌园,以作消遗。见了奇卉异葩,也不惜重金购求,好在文笔峰的花圃近在咫尺,徐洁人便成了花圃中的老主顾。
有一天清早,徐洁人独自背着手,在门前溪岸上闲步,看几个邻居儿童,在绿柳底下捉迷藏,捉鱼虾,一派天真烂漫,颇觉有趣。正看得高兴,忽见远远一个须发如银的卖花翁,挑着一担花草,缓缓走到自己大门口歇下肩来,坐在石阶上,从褡裢袋里摸出一支短短的旱烟管,很自在地吸起烟来。
徐洁人一望,便知是文笔峰下的卖花人。凡文笔峰卖花的人挑到城内去,必定经过南村,而且总在徐家门口歇一歇肩,也许便在徐家发个利市,这是天天如此的。而且从文笔峰来的卖花人,十有九认识徐洁人徐相公的,但是这一个卖花翁,却是特别,明明看见徐洁人在溪岸闲步,并不叫一声徐相公,却一面吸烟,一面向徐洁人上上下下,打量个不住。因此也引起了徐洁人注意,仔细向那卖花翁一看,似乎面目甚生。只见他一身布衣草履,同别个卖花的一般无二,只是生成童颜白发,矍铄异常,尤其是两道庞眉底下,隐着一双黑白分明、凌凌生威的眼神,颇为奇异。看他腰板笔挺地坐在那儿,顾盼非常,如果不看他一身粗布衣服,绝不像一个卖花老者。
徐洁人暗暗称奇,缓步踱至花担跟前,再看担内疏疏落落地拥着几束芍药、红莲、剪春罗、虞美人之类,一边只搁着几小盆红白石榴,花既不多,亦无珍贵之品,心想这一点点儿花草,也巴巴地挑到城内去,未免不值,不禁向他问道:“老丈,今年高寿有几?”卖花翁并不站起身,只随口答道:“贱庚小得很,七十有八。”徐洁人一听他口音虽近江北,却不是太仓土音,便又笑道:“老丈在文笔峰治理花圃,想已多年,在下常到贵村,却与老丈少会。”
卖花翁向徐洁人看了一眼,立起身来,叹了口气道:“俺原不是此地人氏,唯扬州琼花观前也有几亩祖传花圃,一家衣食,原可无忧无虑。无奈小老儿生性耿直,今年新春头上无端得罪了当地恶霸,自己上了岁数,膝下又有两个娇养女儿,难与恶霸们争闲气,只可弃了祖业,躲避到此,权在文笔峰下置了几椽草屋,租了几亩花田,将就糊口。常听邻居同业们说起,南村徐相公怎长怎短,想必就是尊驾了?失敬,失敬。”
徐洁人听他避仇到此,又见他这样高年,便起了恤老怜贫之念,对他说道:“今天无意碰着老丈,也是有缘。在下也爱玩点花草,老丈今天可以不必进城去,担上花卉也不多,统由俺买下便了,老丈说一句价值,俺便招数奉纳,老丈可早点回家休息一天。”卖花翁连连称谢道:“徐相公果然名不虚传,既承厚意,老朽这点花草,值得什么,不嫌亵渎,情愿奉送,请吩咐一句搁在贵宅什么地方,老朽替你端进去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