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廷扬怀着满腹狐疑,向那两个伙计问话:“从来不曾听到太仓有这样一个怪物,难道是别处新来的游丐吗?”伙计答道:“谁说不是,有人见他晚上在东门外破关帝庙内挂着。”沈廷扬急问道:“怎叫作挂着?”伙计又笑道:“据见他的人说,他晚上睡觉时,与人不同,两只脚高高地钩住庙殿上顶梁,整个身子便这样悬空倒挂着,鼻子里打着雷也似的呼噜,有人问他为何这样睡法?他说一年三百六十天,天天这样睡,因为这样睡法,身上的宝贝便不会被人偷去。人家听他说得好笑,想他身上的宝贝,无非一个酒葫芦,再不然还有日当衣衫夜当铺盖的一条破棉被,他居然还怕人偷了去,情愿这样悬空挂着,不是疯子是什么?但是南村的徐相公,却一口咬定,说他是个异人,定有了不得的本领,还巴巴地亲到关帝庙去看他,想请那疯子到他家去,领教一点本领。却被那怪物文不对题说了无数疯话,弄得徐相公没奈何,乘兴而来,败兴而返,也相信他是疯子了。”
沈廷扬急问道:“你说,南村徐相公,是不是徐洁人徐相公?”伙计点头应是。沈廷扬便不再问,暗自存在心内。便同伙计走进当内,召集执事人等,问了问买卖的细情,略查了一查账目,休息了一下。到了日落西山,叫人备了一头健驴,独自一人骑驴到南村来访徐洁人。原来这位徐洁人,在太仓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名尚廉,号洁人,原是将门后裔,世代簪缨。在南村徐姓是个大族,徐洁人一家更是南村首屈一指的大家。
洁人幼失怙恃,天资秀逸,在廿八岁上考进了武举,此后一连几场,都不得意,一赌气,便守着先人产业,在家闭户用功,不求闻达。他是将门,家传武艺自是不凡,便是文学,也楚楚可观。从小同沈廷扬在一处念过书,练过武,性情相投,非常合契,两人年龄也不差什么,所以沈廷扬不到太仓便罢,一到太仓,定必来看这位同窗好友,在徐家盘桓几天,谈谈文,讲讲武。这一次,听伙计说起,沈廷扬看出那怪物有绝大本领,愈发急于谋面,问个究竟了。
徐洁人住的南村,离城只有二十多里路。沈廷扬骑驴出城,急加几鞭,便到了南村。一进村口,便望见徐家临溪的一座八字墙门,左右分列着两面光滑如镜的大石鼓。正想催骑临门,忽见门内急匆匆走出一个高大汉子,肩上扛着一支花枪,枪缨枪锋,用一尺多长的皮套子罩住,只露着下面七尺多长,酒杯粗细,通体缠丝绞筋的枪杆子。
沈廷扬远远望见这条枪,便认得是洁人家传之物。因为徐家祖传六合大枪,颇为有名。徐洁人平日练的功夫,都在这条家传枪上,此刻叫人扛了出来,不知有何用意?忽又见扛枪汉子背后,又跨出一个武士装束的美少年,仔细一认,正是徐洁人本人,慌一催驴子,当啷啷赶近门前。那两人一听鸾铃声响,回过头来,沈廷扬已翻身下驴。洁人一看是沈廷扬到来,大喜。两人握手寒暄了几句,沈廷扬便问:“此刻已是傍晚时分,你叫人带着花枪出来干什么呢?”
徐洁人笑道:“其中自然有个缘故,你来得真凑巧,本应该先请你进屋坐谈,但是我与人约定在此刻会面,只好请你一同前往,也可以助一助我的胆气,而且此事你定也欢喜参与的。此事一了,我们一同回到寒舍再细细叙阔,你看如何?”沈廷扬大笑道:“你没头没脑说了这些话,我一句不懂,究竟赴何人之约,值得这样郑重其事,看情形好像预备交手一般。照你平日性格,极不愿在人面前显耀的,怎的今日与往常不同,还要叫我参与呢?”
徐洁人微微一笑,便执着沈廷扬的手道:“此事说来话长,请同我前去,一面走,一面我把其中原因说与你听。好在路也不远,你的尊驴留在舍下便了。”说罢,向门内喊了一个小童出来,叫他牵驴到后槽喂养,吩咐清楚,一同沈廷扬安步当车,走出村来,一面走,一面把携枪赴约的原因,说与他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