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沈廷扬自己,却有他特殊的见解,特殊的志愿,自从进了秀才以后,格外专心一意地练习武功起来,听得有奇才异能的,不惜倾心结纳,殷殷求教。而且挥金如土,广事结交江湖上各色人等,只要有一技之长,便要结识结识,因此江北一带的人,又把一个小孟尝的绰号送与沈廷扬了!沈大眼虽然爱惜儿子,不愿十分去督促他上进求功名,平日父子相对,语气之中,也难免不流露一点自己希望来。
你道沈廷扬怎样回答?他说:“父亲希望儿子光耀门庭,儿子何尝不时时存在心内。不过现在朝中太监专权,一般十载寒窗求得功名的人,无非去巴结太监,何曾替国家做出一点事业来。(明朝太监权柄甚重,那时魏忠贤便是太监的首领,权倾一国。)而且盗贼四起,时事日非,倒不如学点实在武艺,广交几个豪杰,预备日后报答国家,保卫乡里。儿子并不敢违背父命,也不敢荒废身心,无非进取之道,与人不同罢了。”当下沈大眼听他发出这样大议论来,暗暗点头,昂头思索了半晌,哈哈大笑道:“好,好,我成就你的志愿,可惜我已见不着你的事业了!”
自从他们父子这样谈论以后,沈大眼索性把全部家产交与儿子执掌,自己不再顾问。通州、太仓、崇明三处码头粮船,也交他代替统率。沈廷扬人才既然出众,武艺也说得出去,把粮船商业,都处治得井井有条,比他父亲还干练几倍。沈大眼一死,粮帮便奉廷扬为大帮头。二十几岁的人,便做了粮帮的大帮头,在他们帮内原是很不易的,他居然把三处码头的粮船弄得服服帖帖,足见他的才具很是不小。
有一年夏天,他到太仓府城自己开的一座当铺内盘查账目,却见当铺门首,围着一大堆的人,闹哄哄的还夹杂无数小孩的笑骂声。这一大堆人,却把一座水磨砖墙的当门,堵得水泄不通。门槛上立着几个当铺的伙计,推推搡操死命地哄赶,只驱不开闲人。有一个伙计远远就看见少东家到来,越发脸红脖粗地大声吆喝。
沈廷扬远远朝着伙计一摇手,自己分开围住的人们,跻身进去一看,原来当门阶石下,半蹲半坐地踞着一个怪物,一头乱草似的头发,粘着无数滋泥,从头顶分向四面披下,没头没脸地蒙着,竟看不清这怪物的面貌。可是乱草似的泥发内,却射出两道烨烨如火的异样眼光来。身上更奇了,这时正在夏季热天,在当街毒日底下,却紧紧裹着一条龌龊不堪的破棉被,那颗怪头就在棉被中间一个破窟窿内钻了出来。下身因为向下蹲着,被破絮裹住看不出来。四围起哄的顽皮孩子,笑着拾起地上的果核石屑,向怪物没头没脸地掷下,他也茫然不觉,依然不声不哼地蹲着。
沈廷扬仔细看了半晌,心里惊疑不定,因为当头太阳灼得皮肤生痛,便从怪物身边跨进当门。门槛上两个伙计,慌忙躬身先导迎接进去。忽又听得门外轰雷似的一阵大笑,沈廷扬忍不住,又翻身回到门口一看,那怪物伸着枯蜡似的手指,鸟爪似的从腰后摸出一个光彩夺目的朱漆酒葫芦来,脑袋一仰,披发后垂,露出一张奇丑怕人的怪脸,满脸都是伤痕,竟分不清五官位置。只看见虬髯猬结之中,一张阔嘴,一张一翕,竟把倒出来的酒,吸得点滴不流。
这一来,把个英气勃勃的沈廷扬,也看得呆了!暗想:这人似癫非癫,似傻非傻,这样的暑天身上裹着这样棉絮,头上半粒汗珠都没有,既然穷得叫化一般,却又藏着这样鲜明的朱漆酒葫芦,真猜不透他是何种人物?正想设法盘问他几句,猛见那怪物无端哈哈一声狂笑,宛似半天打下一个焦雷,震得四面人的耳朵都嗡嗡乱叫。一声笑毕,倏地腰板一挺,蹶然起立,回头朝着沈廷扬有意无意呲牙一笑,两只烂泥脚拖着一双打卦破履,跌蹋跌蹋地走向前街去了。后面兀自跟着许多顽皮孩童,一路指指点点地追着嚷着。远远还见那怪物高高地举着朱红葫芦,若无其事地只顾一面走,一面仰着脖子,向嘴内灌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