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独角龙王龙土司安置了金翅鹏,心里暗暗得意,在他自以为这样礼贤下土,可算得英雄气派。原来龙土司是个直爽的汉子,只要这个人被他看中,立时推心置腹,百折不变,尤其对于武功高强的朋友。在一般云南土司堆中,确是鹤立鸡群的人物。这时兴匆匆到了沐公爷大营,他是沐公爷心腹,不待通报,直人公爷起居之所,一见内帐明烛辉煌,棋声历落,就知沐公爷酒后茶余,同幕僚们消遗一局。有人遂说,这是儒将派头——武侯弹琴退敌,谢太傅赌棋下城,很有些大道理哩。
独角龙王却不管这些,大踏步走进帐中。沐公爷纶巾便服,斜倚隐囊,指着独角龙王笑道:“在田来得凑巧,我正想派人找你。此时我已命人提那名因犯,叫作什么红孩儿,咱们再细细盘问盘问。我看那孩子长得不俗,他自已又说得离奇,不能不问个清楚,免得戮及无事。你看怎样?”龙土司答道:“公爷主见,确是不错。就是那个金翅鹏,此时经职司屏去左右,仔细一盘问,原来是一个侠肝义胆的汉子。”接着就把金翅鹏的细情,删繁摘要地说了一遍,又替金翅鹦说了许多好话,最后还求沐公爷开恩免罪,允许金翅鹏暂以土司府头目名义,拨在龙土司营内差遣,日后有功,再行升赏。
龙土司的请求,沐公爷没有不准,却笑道:“照你这样说来,此人非但通晓武功,而且精于术数。最难得还是他的心术,在这颜沛之中,居然能恪守师训,并不仗恃武艺为匪作歹,这一点就非常人所能。你既然赏识一番,倒要好好看待,将来定可做你的一条好臂膀,你可以得到知人善任的侠誉了。人才难得,这人我暂赏他一个都司职务,叫他在你的部下听候差遣。老夫闲时,你带他来见一见,也许老夫有事,用得着他。”龙土司唯唯称是之间,暗暗替金翅鹏欢喜,顺便又替他谢委,正这样说着,刑具叮当之声,由远而近。一忽儿,几个军弁带进红孩儿来,跪在当地。沐公爷一推揪枰,俨然端坐,几位幕僚同龙土司雁翅般侍立左右。
沐公爷端详了半晌,才开口问道:“红孩儿,你白天立誓自明,说是绝非匪类,而且匪首就是你的仇人,小小年纪,有这样胆量志气,却也难得。不过你不把始末情形说明,本爵虽然有意成全,也不能马马虎虎开发你。你如果害怕走漏消息,这儿都是本爵心腹,你尽管直说出来,只要说得人情人理,本爵不但赦你无罪,还要成全你报仇志愿。再说,你这样年纪,绝没有了不得的本领。想那匪人党羽众多,你这样胡闹,岂不白送一条性命吗?你此刻不妨把本爵开导你的一番话,仔细去想一想再说。”地上跪着的红孩儿,微一抬头,两只点漆的眼珠,骨碌碌向上一转,觉着上面沐公爷满面慈祥,句句打入自己心坎,究竟是个小孩子,心里一感动,想起自己的委屈,小嘴一咧,竟呜呜咽咽地哭起来了。沐公爷一笑,向两旁军健喝道:“扶他起来,站着说话。”
红孩儿被军健一提臂膀,趁势站起,一咬牙,忍住眼泪,朗声说道:“公爷这样开恩,犯民虽年幼无知,也觉感激不尽,哪敢再有隐瞒,自蹈罪戾?白天耳目众多,不敢直说,犯民确有难言之隐,现在蒙公爷加恩开导,只可据实禀告。犯民姓左,名昆。父亲左鉴秋,江湖上有个外号,叫作瞽目阎罗,其实他眼珠并不瞎,天生两眼白多黑少,两眼望上略翻,就与瞎子无异。
“因为身充四川全省总捕头,时常领着海捕公文,到处缉捕飞贼剧盗,就撮着明杖,翻着白眼充算命先生,有时到苗人群集的地方,还多带一个串铃,多背一具药箱,就是一个江湖走方郎中。四川的贼盗,跌翻在我父亲手中,可以说不计其数,因此瞽目阎罗的外号就传遍江湖了。这样同盗贼结仇,自然难免,可是我父亲的武功,足可以制伏他们,所以四川有了我父亲,好几年没有猖獗的盗案,就是省城抚按大臣,也非常的器重,十分敬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