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盛世来临后,曾立下汗马功劳者遭到疏远,精于公务、擅长粉饰者受到重用,正是所谓的偃武修文。除了一身魁梧身躯和大声斥喝的嗓门外,别无长处的旗本,愈来愈不受重视。大久保彦左卫门变得更加刚愎固执,老爱出言嘲讽,引人蹙眉,或是挑人毛病,这是他排遣心中郁闷的惟一方法。源四郎面带微笑,望着这名一切如昔的老人:“改日再到您府上拜访。”语毕,行了一礼,准备就此离去。
这时,站在屋柱后的那名矮小男子微微移动身子:“抱歉,可否借看一下您的佩剑?”男子的声音沙哑、阴沉。源四郎这才正视这名矮小的男子。他的容貌古怪,看不出真正年纪。虽然相貌称不上丑陋,但那阴沉的模样,却令人印象深刻,久久挥之不去。浮肿的眼皮沉沉地垂落,细长的双眼透射出异常锐利的目光。
“不用担心,源四郎。让他看吧。这个老头的惟一嗜好,就是看剑客的佩剑。”彦左卫门说完后,向那名男子道:“空斋,这位年轻人在剑术方面,可是天下无人能及的天才呢。连他的师父小野次郎右卫门晚年也自叹弗如……你就替他看看这把剑的命运吧。”那名叫空斋的男子,朝源四郎伸出双手。源四郎不得已,只好连同剑鞘解下佩剑,递给对方。
这是一把未刻刀铭的剑,为其师所赠。据说师父此剑是家康亲赠,至于是何人打造,师父未曾提及。空斋口衔怀纸,拔剑出鞘,剑尖直指天际。源四郎见他目光蕴含凄厉之色,微微感到一阵寒意。空斋仿佛就此化为雕像,动也不动。他并非在鉴赏这把剑是上品还是劣品。鉴赏刀剑有其形式,得一再翻转细看。空斋并未这么做,他只是目不转睛地端详着那把剑。虽然剑身没有刀铭,但却是把傲人利剑。剑身弧度小,长逾三尺。铁质青澄,剑身白亮晶莹一如水晶,丁字刀纹极美。剑尖锋利,白刃深遂,刃界秀丽,带有砂流。
“唔……”空斋低吟一声,接着以迅雷不及掩耳的利落手法还剑归鞘。
“这是何人所造?”彦左卫门探头问道。
“是村正[注5]。”空斋以毫不犹豫的口吻断言道。
“竟然是村正。源四郎,这把剑不是次郎右卫门送你的吗?”
“是的。听恩师说,那是东照公(家康)退隐骏府时,赐给他的离别纪念。”
“哦,次郎右卫门获赠的是村正?”彦左卫门突然一脸惊诧。村正的剑对德川家而言,是禁忌之物,村正对德川家下了诅咒。这项流言在宽永时代可说是无人不晓,拥有村正的大名和旗本,都是秘藏不宣。这都是因为家康的祖父清康,于天文二年十二月遭家臣安倍正丰杀害,当时正丰的佩剑正是村正。
此外,家康的父亲广忠,于天文十五年三月,被家臣岩松八弥以村正所铸的长枪刺伤大腿。家康本身也曾在战场上遭村正铸造的长枪所伤。经过这些偶然的事件,家康对村正相当反感。有一次家康见秀忠被小刀伤了手指,还开玩笑道:“能令德川家见血,或许这也是出自村正之手呢。”侍臣事后查探,证实的确是村正。
因此,村正所铸之剑,被视为诅咒德川家的不祥之物,佩带其剑,便会被视为对幕府有谋反之心。如此邪剑,为何家康将它赠与将军家教头小野次郎右卫门呢?倘若在不知这是村正的情况下相赠,那就不成问题,但若是明知故赠,家康心里肯定别有用意。彦左卫门纳闷的便是此事。
“空斋,你确定是村正没错?”彦左卫门向空斋提醒,加以确认。
“你怀疑我的眼光吗?”空斋瞪着彦左卫门,接着将视线移向源四郎:“你最近杀过人对吧?”源四郎颔首。彦左卫门睁大眼睛问道:“哦,和人持剑决斗是吧?对手是谁?”
“柳生道场的人。”源四郎并未隐瞒。
“终于动手了是吧?是你主动向对方索战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