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呀,等一下。你是源四郎吧?”蓦地,有个响如洪钟的声音如此唤道,源四郎转头而望。眼前是一座屋檐斜倾、茅草屋顶的房子。源四郎曾经见过这里。它似乎建造于家康入主江户前,样式极为老旧,不论周遭环境如何日新月异,它还是一副与己无涉的顽固模样。里头住的是什么样的人,源四郎从未见过。
此时,隔着昏暗的土间望去,在黝黑的屋柱旁入门台阶处,蹲着一名像猴子般矮小的男子,眼中透射光芒,正注视着源四郎。出声叫他的,并非这名男子。后方的炉子对面坐着一名体格魁梧的老武者——是大久保彦左卫门忠教。
“啊,这不是……”源四郎露出无限怀念的微笑,走进土间。当年收养源四郎这名浪迹天涯的孤儿,看出他剑术的天赋,让他拜小野次郎右卫门为师的,正是彦左卫门。
“你这个不走正道的家伙,竟然连我都不告知一声,便就此下落不明。你到底跑哪儿游**去了?”老武者扯开嗓门吼道,但脸上眉开眼笑,看来相当开心。这名老者从十几年前收养源四郎起,他的样貌和言行举止便未曾有丝毫改变。甚至让人怀疑他生来就是这副模样,而且一过就是七十个年头。源四郎郑重为自己的不告而别致歉,但对于离开江户的原因和去向,则是只字未提。彦左卫门也未继续追问,只是向他确认道:“源四郎,你没忘了修炼剑术吧?”
“不敢稍忘。”
“那就好……想必你不会再回小野道场了。不过,如果你想回去,我可以替你说一声……”
“是有意顺道去问候一声,不过,我还是想走自己的路。”
“难道你想开道场?自创新的流派?”彦左卫门激动地问道。
“我适合四海为家,打算日后再踏上旅途。”
“那也好。江户这地方愈来愈无趣了。”就大久保彦左卫门而言,无趣的并非只有江户。这世上的一切他都看不顺眼。凡事都令他不满。他这种顽固个性造就的特异言行,可说是远近驰名。那是他平时不满的情绪展现。数年前,土井利胜曾宴请彦左卫门。一阵天南地北的闲聊后,土井利胜将一匹栗毛的骏马牵至庭院说道:“此马曾在第三场大阪之役中上阵,如今一样为我效力,是我珍藏的宝贝。”
彦左卫门闻言露出冷笑:“阁下当时被员田军追赶,原来就是骑上这家伙才得以逃脱是吧?当真是匹快马。”他如此应道,大摇大摆地走向庭院,拍打着马颈,故意接着说:“你真是效忠主子的忠马,成功载着主子逃命。每年的那一天,利胜大人想必都会亲手喂你秣草吧。”在家康和秀忠面前,这名老人一样毫不顾忌。心情好时,他谈论昔日的胜仗……心情差时,便朗声高谈我方凄惨的败仗,极尽扫兴之能事。
他的乖张脾气出于天性,但也可说是时代趋势使然。这名老人生于永禄三年。天正三年,他年方十六,加入家康麾下;天正四年参与远江干之战,斩下敌将首级;接着于天正九年,在高天神攻城之役,与城将丹波守冈部长教交锋;天正十一年,转战信浓小诸;天正十三年,再次转战相木、上田,战功彪炳。最后一次建功,是在元和元年的大阪夏之阵中,担任枪奉行冲锋陷阵。
当时正好是攻陷大阪那年,彦左卫门五十六岁,这是他人生得意与失意的转折点。从战云密布的时局一路活到风平浪静的江户太平盛世,是一种不幸。他的辉煌战功所换来的报酬,实在微薄不堪。彦左卫门在大阪之战后,只从他外甥大久保相模守的领地中取得两千石的俸禄。这还不是幕府直接赐予,而是相模守授意,算是陪臣的待遇。之后相模守被撤除职位,彦左卫门只剩下三河额田郡里的一千石俸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