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无法断然否认“不是这样的”,是因为但马守借由柳生一门的暗中运作,已除掉许多大名。倘若父亲尚在人世,不知道会怎么说。有时蓦然想到此事,便感到一阵寒意。持剑与人对峙,却意外感到晕眩的但马守,突然嫌弃起自己,心中黯然,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在白书院等候的春日局,完全没察觉但马守陷人质疑自我的懦弱心态中,她以对待自己人的严肃表情相迎。
“但马大人,我们也认识很多年了。”春日局的口吻听来平淡,但当中却蕴含深层的含义。
“是的,已将近二十五年了。当年您风采迷人。”但马守嘴里这么说,但却一脸沉重的神情,低头望向榻榻米上的一点。春日局定睛注视着他:“您那时候光是往我面前一坐,便散发出一股不知该说是剑气,还是剑客魂之类的气势,教人打从心底觉得惊骇。正因如此,一些难以启齿的无理请托,我反而能毫无顾忌地向您明说。”
“您的意思是,我现在看起来年迈苍老是吗?”
“不。我的意思是,您呈现出雄浑的沉稳风格,心思深远难测。女人上了年纪,便藏不住心事,男人则反而更不易让人窥探出心思。”这种口吻充满嘲讽,不过,但马守却松了口气。我难以掩饰的消沉模样,反被对方作了另一种解读。真该庆幸!但马守笑着道:“有事请尽管吩咐,我将全力以赴,以示忠心。”
“我听说您有门徒在驹场野遭人斩杀……”
“原来您已听闻。说来惭愧,至今仍不知是何人所为。”
“猎鹑活动将照预定举行。”
“这……”但马守承受春日局严厉的眼神,“我会加强警备。”
“不……”这名老奸巨猾的女人摇了摇头:“那可能是憎恨我的人所做的挑衅。若真是如此,猎鹑当天,对方一定会现身取我性命。倒不如松懈警备,让对方靠近,您觉得如何?比起猎鹑,我觉得猎捕歹徒更为有趣。但马大人,请务必要生擒活捉。”但马守重重地颔首:“遵命。”不过,但马守心里明白,此事并非真如春日局所想。
那四名刀下亡魂,全都是来自小野道场的门生。就在但马守接获报告的瞬间,他便在心中暗忖:两家门派的嫌隙,终于爆发流血冲突了。世人口中的“御流仪”,如今只剩柳生流,曾几何时,在人们的印象中,小野一刀流已不再是将军家的总教头。然而,小野一刀流也是“御流仪”,这是不争的事实。为何会有如此的差异?有些见多识广的人指出,但马守与小野次郎右卫门忠明的人格差异,正是原因所在。
的确,忠明是名天才剑客,即使到了晚年,仍不改其孤傲不羁的行径。当时的剑客都认为,若是持剑对决,忠明比但马守略胜一筹。《明良洪范》[注6]亦有记载——某日,将军家欲试两人武艺,特命侍臣埋伏于走廊处,急召两人前来,待其通过时,以木刀袭击。但马守以扇子挡下一旁袭来的攻击,轻声说了一句“辛苦了”,就此通过。
忠明则是在侍臣藏身的前方两公尺处猛然驻足,冷冷斥喝一声“荒唐儿戏”,旋即转身折返。殿内评断此事,得到的结论是——就武艺而言,洞烛机先的忠明技高一筹,但他未晋见将军便擅自离去,过于桀骜不驯,但马守的修养则远胜忠明。在俸禄和地位方面,柳生家与小野家自始便相差悬殊,忠明对此深感不满,这是众人皆知的事。总而言之,忠明辞世后,小野道场益发显得冷清。
遭人斩杀的,是背弃小野道场,改投靠柳生道场的门生。但马守会有这样的预感,也是想当然尔。经过半晌的沉默,春日局以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道:“我想,您派去骏府的门生们,个个都本领高强,不过,听说亚相贴出了缉捕奸细的告示……”但马守对这名发福的老女人微感厌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