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嗯。柳生道场的人是帮得上忙,但也很可能成为敌人下手的目标。但马守自己得小心提防才是。”利胜自言自语般地说道:“那么,我先告辞了。”语毕起身。看起来不像是多重要的会谈,但两人已将重要的内容告知彼此。利胜透露了骏河大纳言忠长的行径,想必春日局很快便会向家光通报,至于会如何处置,可能还会再等上一段时日。另外,关于春日局告知的驹场野事件,利胜应该也会调查凶手是否出自春日局的政敌。
从双方的交谈中可以明白,利胜向各大名派出的密探,便是从柳生道场内厉害的剑客中精挑细选而来。但马守不光是担任将军家的剑术总教头,也担任政治上的“心腹”,暗地里承接探查诸国动向的困难任务。为了会见春日局,但马守柳生宗矩缓步走在大奥入口处,一面往内走,一面回想昨天道场发生的事:昨天心血**,本想指导一名高徒练剑,却在执起木刀的瞬间,微感晕眩。此事未曾有过——我已垂垂老矣!
他当时全神贯注,不让对手及周遭门人察觉,但一回居室后,胸中顿时无限感慨,全身虚脱无力。他想起父亲石舟斋宗严。石舟斋于庆长十一年辞世,享寿八十岁,但当时他虽已年近古稀,却还能与宗矩过招,剑中蕴含壮烈的气势。庆长五年,石舟斋虽已年近七十五岁高龄,却能亲手逮捕背叛柳生家的家臣松田,只见他拔出腰间佩刀,以利落非常的刀法,一刀斩断松田的首级。
晚年时,石舟斋是个平凡慈祥的白髯老翁,以和柳生庄的下人们闲聊作为惟一的娱乐,而且已远离书剑。但只要他凝聚心神,其森然剑气依旧能令观者为之一凛。他能一刀斩断松田的首级,可证明他二十年前的愤怒丝毫未减。柳生只拥有大和的蕞尔之地,所以势必得看准时运兴衰,逐利而行,用心维护家业。宗严为此可说是煞费苦心。
永禄十一年,织田信长拥将军足利义昭,以破竹之势上京时,宗严马上通晓上意,入其麾下,被召往京都,任命为平定大和的先锋,后来他跟随筒井顺庆,大显身手。当然了,他期待自己的功劳能换来奖赏,但得到的,却是柳生领地惨遭没收,就此黯然退隐。只因家臣松田向筒井顺庆告密,说柳生暗藏私田,欺瞒上司,恣意胡为。
当时父亲遭受责难,那怒不可抑的模样,宗矩至今仍历历在目。父亲从未显现如此激动的神色。在此等悲惨际遇下,宗严隐居改号石舟斋,剃发皈依,往后始终过着朴素的生活,直至终老。而今,但马守已年过六旬,才深知父亲是何等杰出的剑术家,心中无限景仰。剑禅如一,这是但马守传承自父亲的心法。反复钻研此道,达精妙境界,欲更上一层楼,得将内心置于物外,方能领悟剑法之真正奥秘——此乃剑禅如一的理论,为世人所熟知。
换言之,但马守的剑法奥义“兵法家传书”第一义的“无刀之卷”,便是展现此道。但马守因为结识泽庵和尚,而更加坚信父亲传承的心法是正道,并极力阐扬此乃剑客的极致境界,毫不避讳。如今他却开始对此反省,真的能达到剑禅如一的境界吗?剑禅如一的理论已滔滔不绝地流向世间,四处蔓延,但这时候,最先提倡这套理论的但马守,心中却起了疑惑。
这也是因为自从但马守担任将军家总教头后,日渐飞黄腾达,但回顾自己的作为,却令他暗自羞惭。身为一名剑术家,这是不该有的行径,但为了幕府,他一直昧着良心行事,这令他深感懊悔。这二十多年来,但马守在守护将军家的名义下,让自己、儿子和高徒们,去从事密探的悲惨任务。为了不让世人发现柳生一门担任密探的事,才如此极力主张剑禅如一的理论,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