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账!”源四郎踉踉跄跄站起身,欲取立在壁龛处的佩剑。
“您就是这种不屈不挠的脾气,令我着迷啊。”语毕,黑兵卫走出房间,前去牵马。
春日局及侍女们,全都身穿胴服,脚穿霰小纹束脚裤,披着黑色覆轮背割外罩,一副男装打扮,于未时(下午两点)进入猎场。只有春日局一人头戴将军所赠的白银卷边斗笠,手持白色麾令旗,不论从多远看,一样醒目。鹰匠头拳上停着家光爱用的那只白斑猎鹰“白雪”,从春日局面前走过。白雪脚上绑着红绳,这证明它去年捕获了进献天皇的白鹤。
依照惯例,随从只有数名中小姓、持座椅的小姓、马夫、道具员,以及两名伊贺忍者。不过,树荫、河堤下、小河边、路边佛堂后面,都暗中有警戒的目付和武士把守。在驹场野狩猎时,率领着骑马势子[注2]、诸番头底下众土兵,由骑马势子、诸番头、组头、番士、目付、徒士头高举红旗,小十人及徒土等势子翻动蓝旗,朗声高喊,一同行进,这是日后才有的光景,亦即太平盛世的军队演练。
在当时,这才是真正的放鹰狩猎,就算没派势子驱赶禽兽,一样猎物丰硕。鹰匠头转头望向春日局说道:“猎场风和日晴,非常理想。”从午后起,白云涌现,烈阳趋缓,风势也随之减弱。穿越草原上的缓坡,走进橡树林后,鹰匠头解开猎鹰脚上的绳索,递向春日局道了声“请”。春日局让猎鹰停在自己的拳头上,微笑道:“好锐利的双眼。”端详它那威猛沉静的模样。
白雪很清楚自己已来到鹰野,只见它抬头挺胸,瞠目而视,眼中精光湛然,斗志昂扬。春日局来到立于林边的白色大吹贯旗旁。前方一百米远处,小河波光潋滟。彼岸是郁郁苍苍的黑森林。森林里有几名鹰匠,这位鹰匠头挥舞红色麾令旗下达指令后,他们纷纷以竹竿敲打灌木,潜藏林中的鹌鹑登时振翅飞向空中。尽管有两三个小黑点从森林飞向空中,但春日局手上的白雪仍是定身不动,静静注视着它们的去向。
“局大人。”鹰匠头出声提醒,春日局高举拳头。猛鹰振翅留下一道翼风,朝森林上空扶摇直上,迅如飞矢。转瞬间,已来到鹌鹑所在位置的数倍高。化为空中一个小黑点的白雪,如流星坠地般,看准一只鹌鹑飞降而下。鹌鹑惊觉猎鹰来袭,正想逃离时,已然太迟,被白雪的尖喙利爪击中。鹰匠头将竹笛凑向嘴边吹响,猎鹰收起展开的双翅,陡然飞回原本的高空,如同黑影掠过。才一眨眼的工夫,它已直线飞回,停在春日局的拳头上。
“噢,果真了得!”春日局大为赞叹。挨了一击的鹌鹑,落向小河附近的草丛。三名小姓奔向前去,这时,跑在后头的一人突然望向灌木包围的洼地喊道:“什么人?”同一时间,砰!原野上响起一声枪响,白雪从春日局拳头上展翅飞向数尺高的天空。子弹擦过春日局头上的卷边斗笠。
“有刺客!”小姓们不再捡拾鹌鹑,纷纷脸色大变,拔刀冲向那处兀自冒着白烟的洼地。一名猎人打扮,个头娇小的狙击者,从洼地蹿出,以敏捷的身手冲向前,犹如在草丛间跳跃的野兽。
“就是他!”“抓住他!”树荫、河堤下、小河边的草丛、佛堂后——大批护卫人马从四面八方涌现,朝那飞快的人影疾奔。我要抢下大功!丝耶化为一只野兽,撒腿狂奔。如同溃堤的奔流般自八方涌来的敌影,她完全没瞧在眼中,甚至不觉得恐惧。春日局!好歹也要给她一刀!这惟一的念头如同烈火,在她娇小的身躯里燃烧。丝耶看准高大的吹贯旗下发亮的白银色卷边斗笠,鼓足全身之力,发狂似的向前跃去。
“这家伙!”“喝!”护卫的武士们发出短促而锐利的叫喊,高举的长剑疾砍而下,却都纷纷挥空,离丝耶一两尺远。丝耶的身影可说是迅捷如风。一会儿佯装奔向右方,接着转向左方,一会儿看似猛然往前冲,其实却是跃进洼地里,丝耶疾奔的模样,当真是变幻莫测。她逐渐逼近春日局……遗憾的是,有七八名蒙面武士,先前不知藏身何处,此刻突然现身围住春日局,保护她的安全。
“喂!可恶的刺客!”草原的一端,扯着大嗓门如此喊道的,正是大久保彦左卫门。老人大声咆哮,将保护春日局的蒙面武士喊成了刺客。南无!他催马快跑,疾如流星地赶至。此人好像不是源四郎!这份直觉令他稍感宽心。源四郎那小子,难道是打算先派这名小厮开枪,让众人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再乘隙取春日局性命吗?虽然这么想,但现在已不可能办到。柳生道场的人,已团团守在春日局周围。糟了!彦左卫门在心中大喊不妙,驾马向前奔去。丝耶来到近二十米处,被一名小姓挡住去路。
“喝!”小姓想在春日局面前大显身手,只见他朗声呼喝,大刀一挥。丝耶往地上一蹬,朝他冲去。
“啊!唔!”丝耶右手的白刃一闪,小姓就此侧身倒卧。就在这时候——蒙面武士当中的两人,踩着无声的脚步走向前。彦左卫门在这时赶抵,厉声喊道:“那家伙交给我来收拾!”
“老先生!”一名小姓奔向他,欲拉住马辔。
“蠢货!”彦左卫门扬脚踢中那名小姓的脸。丝耶甩落刀上的血,举刀过顶,厉声大喊:“春日局!”她那晶莹剔透的白皙脸蛋,沾着点点血沫,带有一股凄绝之美:“刑部少辅丰岛明重遗孤丝耶领教!”春日局闻言,瞠目而视:是明重的女儿!她一时为之愕然。
“什么?你是丰岛刑部的遗孤?”彦左卫门喊道。丝耶豁出性命,欲全力冲向春日局。然而,面对挡住去路的蒙面武士,她连挥刀的机会都没有,便被人绊了一脚,踉跄跌落草地上。神子上源四郎在远处的森林中目睹这幕光景。他身旁有四名鹰匠被击倒在地。源四郎的病体满怀悲怆的斗志,正欲向前冲去时——丝耶早一步开枪。
源四郎自己也没自信能收拾春日局。但他已在心中抱定主意,要让春日局发出恐惧的悲鸣,而且此刻有熟悉战场策略的彦左卫门在场,若能巧妙利用他的行动,或许有可能成功逃脱。但没想到半路杀出同样想取春日局性命的人,令源四郎成为阿修罗的计划就此受阻。原来她是丰岛明重的长女!源四郎躲在树后,黯然注视着一身猎人打扮、被武士们架走的丝耶。
注1:武藏国与相模国。
注2:势子是指在猎场上赶出鸟兽,防止它们逃往他处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