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清廉耿直的明重,蒙受春日局与井上主计头给予的莫大耻辱,脑中想起本多正纯说过的话。好!这时候,惟有在殿内斩杀井上主计头,让幕府阁员好好反省,才是服侍过三代将军的忠臣应有的报恩之道。我要让天下人明白,何谓真正的武士道!明重下定决心后,付诸执行,毫不迟疑。
且说,此刻的丝耶,正静静伫立在那三座以悲运收场的牌位前。当她正想迈步离去时,感觉父亲的牌位突然微微震动,于是她转过头去。丝耶心念一转,认定那是错觉,她严厉地斥喝自已:都这个时候了,难道你想退缩吗,丝耶!她回到厢房里,拿起火枪,对她将永远弃置的老家连看也不看一眼,就此快步穿越庭院,迈向苍茫原野。
流动不停的朝雾,令远处的橡树和竹林显得迷蒙,如今正被朝阳驱散。在淡然无光的晴空下,原野已转为静候寒冬来临的颜色,满溢着洗涤丝耶心灵的庄严意境。原野上高低起伏的层峦叠嶂,淡如迷梦;一望无尽的芒草,其波浪起伏犹如云影般迷茫。丝耶眯着眼,伫立于原野上的一隅……昔日新田义贞掷骰子横渡多摩川以来,武藏七党武士便在这座原野上驰骋,其马上英姿化为幻影,浮现彼方:武相[注1]之兵天下无敌。
这句话是赞扬以武藏为中心的关东武士何等骁勇。即使额头中箭,也绝不能背后中箭。这是武士们的家训,以此教导族人及亲属,可说是这片辽阔的原野孕育出这股气概。月亮起自草原、没于草原,武藏武士在此等壮阔的景致下教化身心,造就崇尚侠义的武风习俗。他们不是受朝廷任命的武官,而是在此原野的一隅营生,耕作百坪大的农田,经营牧场的地方土族。
保留原始样貌的大自然,教导他们生活,让他们勇敢强健。他们从牧场内精选良马,用心饲养,**成迅如飞箭、奔驰利落的千里马,日夜跨于马背之上,逐猎野兽,使得血液中充满高昂斗志。据说武藏武士上战场时,眼中了无生死,父死子不惧,子丧父不退,跨越死尸,不停战斗。我体内也流着武藏武士的热血!丝耶扬起蛾眉,在芒草中昂首阔步。
这天,春日局以及从大奥中选出的二十多名侍女组成的队伍,于正午时分抵达驹场野。这支队伍是采代行参拜的形式,所以气派十足,令路上的行人看得目瞪口呆。春日局坐上总莳绘外观的轿子,女官和侍女们则乘坐红网代真输纹的轿子,排成长长一列。轿子两侧当然有女侍、添番、伊贺忍者等随行,此外还有道具(长刀)、挟箱、长柄伞、索马、骑马供、供侍、徒士押(步卒)、茶便当、供枪等人随侍一旁,规模不亚于二十万石以上的大名队伍。
除此之外,目付、书院番、新御番、御小纳户、数寄屋坊主、小十人等,已早一步抵达猎场。大久保彦左卫门那张红黑色的脸也混杂在旗本当中。这名静不下来的老人,在充当住处的寺院境内频频骑马乱逛,故意大声打着喷嚏,朗声说道:“伴女人出来游乐,我浑身伤疤不断悲叹,隐隐作疼哪。”
一名寺僧路过,猛然向他喝斥一声:“我问你!”彦左卫门吓了一跳,回头而望,寺僧故意出言挖苦道:“让四处追赶禽兽的杀生之徒进解脱门内休憩,如何?”伊豆守松平曾私下悄悄告诉彦左卫门,今日恐会有事发生,并委托他佯装追赶肇事者,助其逃逸,所以彦左卫门才自愿要求随行。
彦左卫门听闻袭击春日局者,正是神子上源四郎,一时为之瞠目,但旋即心中下定主意:这样也好!源四郎那小子,空斋断定他的佩剑是村正,看出剑相大凶,莫非他命中注定今日起事?彦左卫门想起当时源四郎说过的话:“剑客生于剑,死于剑。即便我败给剑相而死于非命,身为一名剑客,吾亦无悔。”以源四郎的剑术,要斩杀春日局并非难事。我得亲眼一观才行!彦左卫门更加突显平日的乖僻行径,同时内心感到许久未有的激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