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马匹的奔腾之势,根本不将这样的阻挡看在眼里,强行突破而去。这名骑士利落的骑术,令丝耶大感痛快。大路笔直往南而去。约摸三年前,此地成为伊予宇和岛侯伊达氏的领地,广为开垦农地。快马转眼已飞越那块新开发地,进人丘陵的森林中。源四郎的眼中映出重重树林,当某座樵夫小屋映人他眼中时,他拉紧缰绳,阖上眼,极力平复急促慌乱的呼吸。丝耶这时看到他的侧脸,惊愕地尖叫一声。
“下马。”源四郎阖着眼催促道。丝耶一时说不出话来。前些日子,在驹场野转眼间击毙四名敌人,到她家索食的这名浪人,当时丝耶以为自己的企图被他识破,想取他性命。源四郎当然不是丝耶所能对付,而且他离去时展现出利落潇洒的模样,令丝耶为之愕然。她万万没想到,今日出手相救的竟是此人!她从妹妹口中得知,此人名唤神子上源四郎。
“下马!”源四郎再次催促,“我还有急事要办……”
“请问……”我得说些什么才行……丝耶愈是焦急,思绪愈是纷乱。这时,源四郎再也承受不住浪潮般袭来的晕眩,身子一软,俯卧在马背上。丝耶这才明白,源四郎正发着高烧。我得报答他的救命之恩才行。她就此清醒,暗自下定决心,心中登时涌现一股不可思议的喜悦。接着改换丝耶执起缰绳:“神子上先生,您再忍耐一会儿。”她单手绕至源四郎胸前,紧紧抱住他,往马腹使劲一蹬。
约摸半个时辰后——麻布青山的大路,气派的大名府邸围墙一路绵延,有名头戴市女笠的女子随着一顶车轿疾行,她是丝耶。轿内的人不消多说,当然是昏迷的源四郎。丝耶从市女笠下抬头仰望大名府邸那近二十米宽的矢仓门,上头布满华丽的金色藤花,此乃后藤家的雕刻作品。人的命运,前后差别竟是如此之大!她心中无限感慨。这是青山忠成的府邸。
家康进人江户时,在诸侯面前摊开地图道:“只要有人骑着老马在这一带绕一圈,那块地就送他。”语毕,青山忠成向前请命,依言照做,果真获赐这块宅地。丝耶的父亲与青山家素有交谊。兼任江户町奉行与关东总奉行的播磨守青山忠成已逝,如今改由嫡子伯耆守忠俊当家,与雅乐头酒井忠世、大炊头土井利胜共享将军补傅的荣誉。父亲忠成以戴罪之身退职,就此谢世。但儿子忠俊在家光还叫竹千代的幼年时代,曾担任其老师,日夜用心熏陶教诲,最后辛劳终于得到回报。
当年兴起竹千代废谪传闻时,忠俊只全心期望幼君能变得聪慧贤明,一概不沾惹政治上的纠葛,谨守刚毅耿直的人格。可说是他的忠义换来今日的地位。华丽的矢仓门闪耀着荣誉,丝耶不禁比较起自身的悲惨境遇。但丝耶并不知道,在土井利胜与春日局的阴谋下,就连青山家的地位也岌岌可危……伯耆守忠俊被撤除老中一职,感叹贬谪之悲凉,已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此刻,西沉的初冬斜阳,余晖洒落矢仓门上,发出短暂的光辉,正象征着青山家的命运。丝耶比照自身的遭遇,心中感慨凄凉,就此从门前走过。过了半个时辰,偶然的事就此发生——丝耶悄悄叩门。那是位于店家林立、建筑新颖、而且灯火通明的本町通上,一间屋檐歪斜,显得别扭顽固的茅草旧屋——这是空斋的住处。大门开启,探出空斋那阴沉的脸孔,丝耶沉默不语地注视着他。空斋那眼皮又垂又肿的细眼,发出一缕精光,他默默后退,迎丝耶人内。他转头望向丝耶,示意要轿夫将车轿抬进屋内。
“里头是谁?”空斋问道,丝耶并未回答,待轿子在土间落定后,她才向空斋请托道:“我希望您能帮忙。”空斋认出此人是神子上源四郎,眉宇登时为之一僵,一对细眼绽放更加骇人的光芒,但终始紧闭双唇。丝耶请空斋帮忙,将源四郎扶进屋内的房间。火炉旁,丝耶与空斋相对而坐,两人沉默了半晌。不久,空斋将薪材丢进火中,阴气沉沉地说道:“失败了,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