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这个叛徒,未免太狂妄了!竟然还敢厚着脸皮回来,我们小野道场的面子都被你丢光了!这不是决斗!我弥九郎今日是来收拾你这个叛徒!”尽管承受如此咆哮,源四郎却只是微微冷笑。背叛师门,改去投靠柳生道场的人,你们予以纵容:对默默离开的人,却不肯饶恕。弥九郎不可能没发现当中的矛盾。
换句话说,弥九郎是对源四郎个人怀有恨意。倘若离开道场的是别人,就算日后回来,他应该不会追究。若能收拾源四郎,弥九郎日后在小野道场的地位将牢不可破。此种念头,包藏了剑客引以为耻的虚荣。战意昂扬的斗气中,掺杂着不纯的邪念,没在刀剑之中显露,实属幸运。三年来潜心修炼,获得满满的自信,令弥九郎认为在刀剑交锋中,那小小的虚荣不会造成任何阻碍。
“来吧!”弥九郎杀气腾腾地朗声大喝。源四郎依旧不动。
“弥九郎,你别忘了,师父生前严禁同门私斗。”他冷静地说道。
“住口!”厉声喝斥的弥九郎,侧脸被斜阳照得通红,那模样与源四郎之前行经的仁王门金刚力士极为神似。
“你连师父下葬都没来送别,就此不知去向,现在竟然还好意思说这种话,也不怕闪了舌头!你还想当这是私斗,这种心态实在可恨……再这样问答下去,太阳都下山了!拔剑吧,源四郎!”源四郎以行动代替回答,只见他身子倏然滑向右方,快步移动。弥九郎面向他,转动全身。
源四郎挑选的,是看准机会,错过不再的有利位置。他正后方是缓缓倾沉的鲜红落日。弥九郎咬着牙,口中沉声低吟,面向迎面一直线射来的斜光,不禁眯起双眼。源四郎的身形看在弥九郎眼中,完全是一道黑影。就在这时弥九郎已失去绝对有利的位置。源四郎一步踩进敌方跳跃劈砍的刀圈内。他的无言,更胜“来吧”的大喊。
“喝!”弥九郎盈满全身的斗气,借由这声长啸爆发,高大的身躯犹如长了翅膀,腾空跃起,拔剑往源四郎头顶疾挥而下。白刃以数十分之一秒的速度画出精确的弧线,但从他跃起的位置到刀尖的半径内,却不见得有一击必杀的准确率。因为弥九郎的双眼在阳光的照耀下,视力已减损泰半。源四郎游刃有余地闪向一旁,准确摆出八双[注3]的剑姿。
“唔!”一剑挥空,四肢用力过猛的弥九郎,双脚一踩地,旋即本能地举刀摆出大上段架式,此乃同归于尽的舍身招式。紧接着下个瞬间,他才发现源四郎摆出的是八双。弥九郎仿佛被一箭从头到脚贯穿,战栗不已。源四郎以冷静如水的眼神,看着一击失手的弥九郎那全神贯注的动作。这对弥九郎而言,实在是莫大的耻辱。
这时修太郎与美音出现在山麓的大门下。修太郎实在无法捺住性子在青松寺门前等候,所以向美音说:“姐姐,我不会走上去,只是在底下等。这样总可以吧?”不论美音再怎么劝阻,他都不听。不得已,美音只好一再叮嘱,“那么,只能在石阶底下等哦”,带他前来……来到大门底下,修太郎似乎又开始无法待在原地等候,频频偷瞄那陡峻的石阶,开始以食指在鼻子底下摩擦。美音担心自己一不留神,修太郎便会迅如脱兔地往石阶上冲去,于是轻轻伸手搭在他肩上。
“这石阶真高呢。到底有几阶啊?”
“有八十六阶。”
“嗯,不过,要是有人叫我一口气冲上去的话,我愿意试试看。”
“修太郎!别忘了我们的约定哦。”
“没错,我们讲好的。我只是说,我可以一口气冲上去,不必休息。”美音一面担心,一面感受当这种胡闹小子的姐姐是何心情,心里颇为开心。
“要不要走到前面的鸟居那里?”
“不,就在这里等吧。”
“到鸟居那里等不也一样吗?”
“才不一样呢。修太郎,你心里在打什么主意,就像映在镜子上一样,我看得一清二楚……武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知道啦。”修太郎一副拿她没辙的态度,靠向粗大的圆柱。
“真的没问题吗?那名来自道场的武士,是个厉害的剑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