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宕山是一座拔地而起的千仞之山,悬崖壁立。山顶的权现神社,是石川六郎左卫门尉于庆长八年奉命所建。本地佛[注1]是胜军地藏尊,出自行基大士之手,是驱退火灾的守护神。要登山有两条路,分别是男坡和女坡。男坡位于正面,峻直陡峭,石阶有八十六阶。有人惧其陡峻,未攀登便折返,所以石阶下备有香油箱。女坡在男坡右方,顺着山腹蜿蜒而上,坡势平缓,有一百零七阶。
每月到了二十四日的祭拜日,参拜者众,山下商人群聚,设摊摆店热闹非凡,但平日冷冷清清,少有行人往来。源四郎沿着流经山麓的樱川而行,一路上只遇见几名排成一列的虚无僧。武家宅邸沿樱川两岸而建是很久以后的事了,这时候仍是一处松柏茂密、竹林连绵的凄清之所。一侧是辽阔的农田,可放眼远眺宇田川町。田埂间樱树处处可见,春日时节引人前来观赏,但如今是深秋的黄昏时分,惟有萧萧寒风呼啸而过。
由于是逆风而行,而且心思全放在待会儿要与弥九郎在山顶会面的事上头,源四郎完全没察觉这群擦身而过的虚无僧们,在远行数步后突然一同转动头上的深编笠望向他。源四郎陡然左转,朝爱宕山而去,虚无僧们目送他的背影离去后,围着头领聚在一起。
“竟然在这处好地方遇上了他。”头领以威严十足的口吻说,“等他下山时,杀了他!”
“不过……”其中一人插话道,“他的脚程颇快,太阳下山后,恐怕会摸黑逃走……”
“绝不能让他逃走!”头领斩钉截铁地说道,“我要他插翅也难飞!虽然不知道他想求什么愿,不过,就在这里等他吧,就当是宿敌的一份情谊。”其他人皆沉默不语,他们不是对头领说的话心有不服,而是因为深知源四郎可怕的过人剑技,心中暗自紧张。从役行者堂所在处的登山口走了八十六级石阶,终于抵达山顶。
穿过运庆作金刚力士伫立的仁王门,拜殿在老松的围绕下,弥漫一股森严肃穆之气。一袭白衣的神官,悄声从源四郎面前走过。右转轻步而行,来到太郎坊权现神社,再接着往内走,是一间间屋檐相连的茶店,但在草帘的包围下,里头悄然无声,不见人踪。顺着北方的山崖,祠堂林立,有额堂、弁天堂、八幡社、大神宫社、春日社、荒神社、祇园社等。
当源四郎正欲朝右边的祇园祠而去时,仁王门右侧的钟楼发出当的一声巨响。此刻正值申时(下午四点)。七声钟响朝人世扩散。得把钟响当作地狱修罗之声的,是弥九郎,还是我呢?源四郎心想,在祇园祠前等候的对手,肯定也是同样心思。他伫立原地,听完那余韵回**、声声相连的七声钟响。
祇园祠隐没在茂密的松林前,无法窥见。西倾的落日已卸去耀眼的光环,呈现赤红的模样。影子从源四郎脚下长长地向前延伸,消失于树林间。正当他缓缓向前跨出一步时,陡然察觉一道穿透树丛投射而来的杀气。此时已不容他停步,两人可说是从那一刹那展开决斗。源四郎稳稳地一步步走向死地。在走出昏暗树丛的这段时间,只有一个懊悔的念头掠过源四郎心中,那就是忘了先缠好东衣带[注2]。然而,这股懊悔之念,旋即被他抛诸脑后。
真正令源四郎停步的,是来到开阔空地时,一阵朗声大喊:“你可来啦,源四郎!”弥九郎站在只园祠高耸的外廊上。白色的头巾沐浴在夕阳余晖下,显得特别醒目。他这身决斗的装扮,充分展现出凛然之姿。彼此相隔约十三米,两人好似化为石像般,不动如岳。此刻谁处的位置较为有利,显而易见。源四郎站在满地落叶,微微窸窣作响的地面。弥九郎位于高达源四郎胸口的只园祠外廊。
等候的人是弥九郎,当然得由源四郎主动前进。若不前进,反要求弥九郎下来,是剑客之耻,暴露自己的浅薄。源四郎轻踩着落叶,步步逼近。当然,他不会傻到自己走进弥九郎得以跃下袭击的刀圈内,他陡然停步,问道:“弥九郎,这场决斗经过小野师父的同意了吗?”语气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