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红叶太夫坐在茶室内,耳听水壶煮沸的汽笛声,暗自祈祷源四郎能平安归来。先前一时忘我,依偎着源四郎哭泣的难堪之举,令她感到羞惭,但也仅只是一会儿。待羞惭过后,心境反而出奇的空明。之所以熄去灯火,让月光照进屋内,也是为了想进一步感受这样的心境。炉火在月光下燃起柔美的火焰。这并非一般的薪柴。火焰之所以飘散微微清香,是因为里头掺有沉香。
多年来,我一直在等待女人的幸福降临我身上。红叶太夫在心中低语。现在它终于来了。一位值得托付一切的男人,今晚出现在我面前。这位命中注定与我邂逅的男人,在这里静静接受我的沏茶款待。听完我冒犯的话语后,他点头表示同意,就此只身远赴死地。他一定会再回到这里。我相信自己所说的话,会对他有所帮助……红叶太夫猛然回神,开始沏茶。
此刻的源四郎正身处凄绝的修罗场,将性命托付手中长剑,与敌人以命相搏。红叶太夫沏了这杯茶献给他。她将茶碗搁在帛纱上,递向无人的前方:“来,请用!”就在这时,门口无声地飘来一阵冷冽夜气……登时一股不样的预感从脑中掠过,她的身躯为之僵硬。她想像成浑身是血的源四郎化为幽魂,站在门口。红叶太夫提不起勇气转头。
“你是红叶太夫吧?”那声音并非源四郎,红叶太夫就此摆脱咒缚,朝门口望去。眼前站着一名以黑布蒙脸的武士。
“小女子正是红叶,您是客人的话,很不巧,今晚……”红叶太夫正要出言婉拒时,被男子打断:“我不是寻芳客。”对方走进屋内:“把神子上源四郎给你的东西交出来。”红叶太夫为之一惊,眼睛瞥向一旁应道:“我没从神子上先生那里收到任何东西。”
“你的脸色告诉我,你收了。”一个阴森骇人、直刺肺腑的声音。先诱源四郎前赴死地,源四郎当然会做好心理准备,同时向红叶太夫托付后事。他们再动手抢夺。确实是妙计。在跟踪源四郎的那名密探被斩杀后,柳生道场的人旋即逮捕那名用马搬运棺木的下人,逼他供出源四郎的去处。下人曾听源四郎对黑兵卫说过一句,“在吉原的京花屋碰面”。
……红叶太夫晓悟自己无法摆脱此人的胁迫,对方并非泛泛之辈,但她丝毫没有要交出平面图的意思。对深信有天国存在的人而言,死不足为惧。但遗憾的是,她未事先将平面图藏在没人知道的场所。平面图就放在红叶太夫怀中。她抬起清澈的双眸,望着这名入侵者:“这是武士不应有的卑劣行径。”
“废话少说。快把平面图交出来。”
“敢问阁下大名?”
“已经有命丧刀下的觉悟是吧?”
“那也无可奈何。”
“那我就告诉你吧。我乃柳生左马介宪严。”
“神子上先生应该会为我报仇。”
左马介闻言后,低声轻笑:“你的态度令人刮目相看,不像是名娼妓。如果你是天主教徒的话,就算死,应该也不会难过吧。”红叶太夫并未答话,她移动双膝,背对着左马介,合上双眼,口中轻声祈祷。柳生左马介步出茶室,像一阵风似的远去后,已过了一段时间。黑兵卫在丫环的带路下,穿过中门,来到青楼内的露天地面。
“这位小姐……”
“什么事?”
“你应该是孤儿吧?”面对如此冒失的询问,那名丫环似乎有点恼火,转头以严厉的口吻反问:“为什么您这么问?”丫环打从心里瞧不起这名斜眼、跛脚、模样丑陋的男子。
“如果你有父母,绝不会将这么可爱的孩子推人泥沼。”
“这里才不是泥沼呢。”
“尽管会开出美丽的莲花,但泥沼终究是泥沼。”这客人说话真没礼貌!丫环气得七窍生烟。因为他说自己是神子上源四郎的家臣,有急事求见,我才好心替他带路,没想到这名残废这么无礼,一点都不知道分寸。
“……在那里。”丫环伸手一指,马上转身往回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