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在夜路中,每走一步,身子便严重倾向一边的黑兵卫,定睛注视前方吉原灯火通明处,一名走在前方的男子。此人和他一样,踩着无法维持上身平衡的步履,不过,听脚步声就知道,此人不是跛脚,而是装着义肢。但真正令黑兵卫纳闷的,并非此事。我是不是在哪儿见过他?他因为工作的关系,不知不觉间带有极度敏锐的戒心。黑兵卫猛然改变步法,以无声、轻盈、如同滑行般的流畅步法,紧迫在后。来到距离将近四米远时,再度恢复原本的步行方式。
这时,走在前方的男子猛然回头。悄然无声地靠近,然后又突然发出脚步声,对方当然会起疑。黑兵卫的目的就是要引对方回头。厚厚的乌云迟迟不降雨,而被风吹走,月儿在远处的高空露面。啊!黑兵卫认出对方的身份后,登时紧张起来。但他丝毫不显于色,只是一跛一跛地加快脚步,越过对方。对方并不认识他,所以他很放心。他已超越对方两公尺远。
“喂!”对方出声叫唤。黑兵卫转过头来,步履未停。
“什么事?”他佯装出怯生生的态度,一副市井小民的模样。对方并未上当。
“你认得我对吧?”
“不,我从来没见过您。”
“你没吐实吧?”此人的义肢突然在地上发出一阵清响,急迫而来。黑兵卫双脚运行,不显慌乱之色,但双方仍旧保持同样的距离。
“你这家伙擅长忍术!你不是普通人!”
“因为我是名信差……”
“少胡扯!”男子猛然挥剑疾砍而至。高垣弥九郎义肢使劲一蹬,向前跃出近两公尺远。
“您怎么动粗呢。”黑兵卫轻盈地向后跃开,语气中显得游刃有余,这令弥九郎更加暴跳如雷:“混账!”他大吼一声,长剑持大上段架式,高举过顶,那瘦削的面容,说像恶鬼也一点都不夸张。连黑兵卫看了也不禁心底发毛。等等!他脑中立刻浮现某个直觉。难道此人知道主人在京花屋,才特地前来?
“高垣弥九郎先生!”原本一直佯装不认识的黑兵卫,突然厚着脸皮直呼对方名讳,露出一口白牙。他那盗贼的斜眼,原本就给人一种狡诈、带有嘲讽意味的印象。
“唔!”弥九郎怒不可抑,几欲全身都要喷出火来。
“你果然在跟踪我!”
“哪有啊……倒是你自己,因为这点小事就发火,证明你内心急躁,有什么可怕的目的。可见你身为一名剑客,还不够沉着……”
“可……可恶!”弥九郎猛然向前跃出两米远。但这次他手中的长剑一样只在夜气中发出一声呼啸,挥了个空。
“哈哈哈,以你这双脚,肯定无法达成目的。劝你打消念头吧。”
“混账!你是神子上源四郎的手下对吧!”
“总算说溜嘴了吧,是你自己招的。你在公平的决斗中落败,现在却又对我家主人心怀怨恨,实在教人看不下去。”
“你这可恶的杂碎!”
“你连我这种杂碎都不如,又怎么对付日本首屈一指的一刀流高手呢?”
“……唔!”弥九郎从喉中发出语意不明的低吼,发狂似的猛追,却一个踉跄倒地。就在这时,源四郎已离开游廓,走在杂树稀疏的萧瑟原野上。走在月光下,任凭冷彻肌骨的夜风吹拂,感觉适才的青楼灯火已离他无比遥远。也许是因为突然有股柔情感怀涌上心头的缘故。红叶太夫那白皙身躯的柔软和温暖,一直萦绕心头挥之不去,这是源四郎从未有过的体验。
我到现在仍不知道女人柔软的肌肤是什么滋味。他现在才想到此事。为何红叶太夫突然紧紧抱住他呢?源四郎当时似乎隐约能明白她的心境,于是将她搂在怀间,但转身离去后仔细一想,女人复杂的心思、难解的举动,终究不是个性粗犷的他所能理解。源四郎抬头仰望,看着明月在流动迅速的浮云中忽隐忽现。
他的感慨,在空中描绘出某人的面容。不知那姑娘现在怎样?他指的是美音。她似乎身体颇为赢弱,该不会现在正卧病于某处吧?美音和那位名叫修太郎的少年一起目送源四郎上爱宕山决斗时,那清澈、温柔的双眸清晰地留在他记忆中。那对双眸似乎想告诉我什么。她到底想说什么?源四郎一直不敢妄加揣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