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院中旧例,每逢年节,须大家凑份子,办酒菜吃喝。哪怕平日不认识不往来的人,一到了年节都得聚处一堂,大家快谈畅饮。谈得投机的,彼此便往来,成了朋友。这回正是五月初五,办了几十席酒席。易枚丞既有心要和黄律交结,坐席的时候便同黄律做一桌。席间攀谈起来倒也十分合适,黄律本极渊博,易枚丞又有才子之称。才人与才人相遇,自能心心相印。席散后,黄律邀易枚丞去进德斋坐谈。易枚丞欣然同到进德斋。见书架上的经、史、子、集分门别类的,陈满了四大书架。从经、史、子、集中摘录下来的手写本,堆满了一大书案,有二尺来高。易枚丞羡慕到了极点,心想这么肯用苦功的人,在青年中已是不容易见着,况他生长富贵之家,居然能如此努力,如此刻苦,将来的成就还可限量吗?谈了大半日,才兴辞出来。
后来几次想再去进德斋坐坐,只因黄律不曾来回看,知他是个用功读书的人,其所以不来回看的理由,必是怕和人往来亲密了,有妨碍他自己的功课,犯不着再去扰他,使他不高兴。有这般一转念,便不好再往进德斋去了。
光阴迅速,转瞬又是中秋,同书院的不待说是率由旧章,大家又同堂吃喝。易枚丞看黄律的容颜,清减了许多,神采也不似初见时那般发皇了。心想他必是用功太过,又欠了调养,方成了这么个模样。心里不由得十分代他可惜,若因此得了肺病,一个这般英发的青年,岂不白白的糟蹋了。易枚丞心里这么一想,便打点了几句话,想劝他不必过于用功。只因席间人多喧闹,不好说话。散过席,仍跟着到了进德斋。一看房中的陈设,丝毫没有更动,而四只大书架上的经、史、子、集,却一部都不见了;就是书案的那些手写本,也皆不知去向。房中仅有几部装饰极不美观的小书,床头案上横七竖八的拥摆着。随手拈了一本,见书签上题着《聊斋志异》四字;再拈一本,便是《子不语》。心里已是很诧异,料想摊在床头的,大约也不过是这类谈狐说鬼的书,便懒得再去拈起来看。
黄律这回的招待倒比前回殷勤了许多,知道请坐、让茶了。易枚丞坐下,开口就问道:“书架上和书案上的书,都放在哪里去了呢?”黄律笑答道:“哪里有什么书,我的书尽在这里。”说时用手指着床头案上。易枚丞更觉得诧异,又问道:“我端节在这里坐,不是见这四只大书架和这张大书桌都堆满了书籍吗?怎么说没有呢?”黄律听了即仰天打了一个哈哈笑道:“那些东西么,如何算得是书,只能算是驱人上当的玩意儿。这些书才能算得是书,才说得上是布帛菽粟之言。我早已将那些骗人上当的东西,送到化字炉,付之祖龙一炬了。秦始皇真是豪杰,见得到,做得到。只可惜这些布帛菽粟之言,出世太迟,不曾给他看见。所以免不了沙丘之难,不然早已成仙了。”易枚丞听了这类闻所未闻的话,少年好事的性情,不由得追问道:“说那些经、史、子、集是骗人上当的玩意,这也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本没什么不可以的。但是这些谈狐说鬼的小说,你何以见得竟是布帛菽粟之言咧?怎么秦始皇见了,就可以成仙咧?你能说得出一个凭据来么?”黄律正色说道:“这些书都是圣经贤传,你后生小子怎敢信口雌黄道他是谈狐说鬼的小说?你这话未免说的太无状了。”易枚丞被黄律恶声斥责,心里本已气忿不过,只是转念一想,他若不是失心疯,必不会这么颠倒错乱;且他平日是个做古文工夫的人,对于制艺试帖,都不屑研求。端阳日和我谈了那么久,我已知道不是个狂妄无知毁谤圣贤的,此刻忽然变成了这般的态度。其中自应有个道理,何不暂将自己的火性压下,细细的盘问他一番,或者能问出他的病源来,请好医生给他治治,也是一件好事。免得白白的断送了一个有望的青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