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阴的世家子彭某,与黄瑾武家有些世谊。只因两家相隔有五六十里,过从甚稀,不曾和黄瑾武见过面。闻黄瑾武的名,也办了酒席,特地请黄瑾武赴宴。黄瑾武既蓄志要革满清政府的命,不仅极力去罗致会武艺的人,对于世家巨族的子弟,也无不尽力**。彭、黄两家又有世谊,自然一请便去。彭某知道瑾武的性格,也照例请了几个拳教师作陪。不过所请的几个教师,都没有惊人的本领,也没有赫赫的声名,瑾武一个也不曾会过。彭某是个很文弱的读书人,对于武艺全不懂得。就是请来作陪的几个教师,和彭某平日并无来往,不过因居处相近,彼此认识而已。在酒席上面,瑾武略与几个教师谈论了些练武功的话,即觉话不投机,懒得往下再谈拳脚了。
那时正是七月间天气,异常炎热。彭家的房屋宽大,七开间五进。酒席设在第五进的厅堂上,推瑾武巍然上坐。乡下的房屋,照例在白天都是将门敞开的,瑾武坐在首席,可一眼望到第一进的大门外面。彭家的厨房设在第二进的偏屋,上菜的须用木盘托着,从第三进中间直送上来。瑾武因懒得和那几个拳教师谈话,两眼不期然而然的向大门口望着,也并没注意看什么东西。忽见上菜的人双手托着木盘,从第二进的左边转出来。那人的身体很瘦小,年龄约有四十多岁,托着菜在前面走,后面跟着三四个七八岁、十来岁的小孩,一个个笑嘻嘻的争着跳起来抢夺那人头上的包巾。那人并不回头反顾,只将头或偏左些儿或偏右些儿的躲闪。小孩直跟到过了第三进的中门,恐怕被厅堂上的宾客看见,才停步不追了。然不肯退出去,闪开中门两边躲着,好像等候上菜人出来的一般。上菜的人将盘中菜在席上安放好了,即撤下半碗残菜,仍放在木盘里托将出去。瑾武这时便很注意看那几个小孩的举动了。上菜人走到第三进门外,几个小孩子果然又笑嘻嘻的一拥出来,左一把右一把,各举双手向那人头上乱抓。只见那人仿佛后脑上长着眼睛的样子,必待小孩的手将要沾着头巾了,才微微的避开一两分远近。左边有手来便向右边闪,右边有手来,便向前面闪,七八只手围住左、右、后三方乱抓,一次也不曾与头巾相碰,并且很安闲自在的走着。再看安放在席上的这碗菜,是一碗很满的汤,一点儿不曾泼出来。
瑾武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自吃惊道:“这东西倒像是个好手。若没有一点儿真实本领,绝不能这么从容自在。只是这么大热的天气,我们抖着头还嫌热,他为什么把头包着?这几个小孩去抢夺他的头巾,大约也是看了觉得奇怪。”瑾武这般想着,即向彭某问道:“刚才上菜来的这个人姓什么,是在府上当差的吗?”彭某笑道:“这个人姓马,据他说没有名字,排行第二,我们因他是个癞头,随口叫他马二癞子。去年腊月才由舍亲荐他到舍间听差。有些呆头呆脑的样子,不大会伺候人。我因舍亲的情面却不过,只得留在舍间。小儿小侄在学堂里读书,早晚就差他接送。”瑾武摇头笑道:“据我看这人并不呆头呆脑,武艺倒像是个很高明的,不可轻视了他。”彭某哈哈笑道:“瑾武先生的眼力虽高,这回看马二癞子只怕看走了眼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