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日,圆觉慨然说道:“我生平学问,只有针科为独得异人传授。当今之世,没有能仿佛我万一的。我多年想传授一个徒弟,免得我死后此道失传,但是多年物色,不曾遇着一个可传的人。这种学术若传之不得其人,则为害之烈,不堪设想;因此宁肯失传,不敢滥传。”黄局长问道:“要怎么样的人,方能传得呢。”圆觉道:“这颇难说,能传我此道的人,使见我的面,我即能一目了然。”黄局长有四个儿子,三个极精明干练,只有第四个黄石屏,身体既瘦弱,性情复孤僻。从三四岁的时候,就不大欢喜说笑;后来越长越像个蠢人。同玩耍的伙伴,欺侮他,捉弄他,他不但不抵抗,竟像是不觉得的一般;因此左右邻居以及亲戚故旧,都认定黄石屏是个呆子。黄局长也没有希望他成材的念头,只对于那三个精明干练的认真培植。这时听了圆觉的话,便说道:“不知我三个小儿当中,有能传得的没有。”圆觉诧异道:“多久就听说有四位公子,怎说只有三位呢?”黄局长面子上难为情似的说道:“说起来惭愧,寒门无德,第四个直是豚犬不如,极不堪造就。这三个虽也不成材,然学习什么,尚肯用心,所以我只能就这三个看是如何?若这三个不行,便无望了。”圆觉点头道:“三位公子我都见过,只四公子不曾见过,大约是不在此地。”黄局长叹道:“我就为四小儿是个白痴,绝不许他出来见客,并非不在此地。”圆觉笑道:“这有何妨,可否请出来见见。世间多有痴于人事,而不痴于学术的。”黄局长听了,甚是不安,只管闭目摇头道:“这是没有的事。”圆觉不依,连催促了几遍。黄局长无奈,只得叫当差的将黄石屏请出来。
这时黄石屏才得十四岁,本来相貌极不堂皇,来到圆觉跟前,当差的从背后推着他上前请安。圆觉连忙拉起,就黄石屏浑身上下打量了几眼,满脸堆笑的向黄局长说道:“我说世间多有痴于人事,而不痴于学术的。这句话果然验了。我要传的徒弟,正是四公子这种人。”黄局长见圆觉不是开玩笑的话,才很惊讶的问道:“这话怎说,难道这蠢材真能传得吗?”圆觉拉着黄石屏的手很高兴的说道:“我万不料在此地,于无意中得了这个可以传我学术的人。这也是此道合该不至失传,才有这么巧合的事。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说罢,仰天大笑不止。那种得意的神情,完全表现于外,倒把个黄局长弄得莫名其妙。不知圆觉如何看上了这个比豚犬不如的蠢孩。只是见圆觉这么得意,自己也不由得跟着得意,当日就要黄石屏拜圆觉为师。圆觉从此就住在黄家,但是并不见教黄石屏打针,连关于医学上的话,都没听得教黄石屏一句。只早晚教黄石屏练拳习武,日中读书写字。黄家人至此才知道黄石屏不痴。
黄局长任满交卸了归家乡,圆觉也跟着到江西。黄石屏从圆觉读书习武三年之后,圆觉才用银朱在白粉壁上画了无数的红圈,教黄石屏拿一根竹签,对面向红圈中间戳去,每日戳若干。戳到每戳必中之后,便将红圈渐渐缩小,又如前一般的戳去。戳到后来,将红圈改为芝麻小点,竹签改为钢针,仍能每戳必中。最后才拿出一张铜人图来,每一个穴道上,有一点绣花针鼻孔大小的红点,黄石屏也能用钢针随手戳去,想戳什么穴便中什么穴。极软的金针,能刺入粉墙寸多深,金针不曲不断,圆觉始欣然说道:“你的工夫已到九成了。”自此才将人身穴道以及种种病症,种种用针方法传授,黄石屏很容易的就能领悟了。黄石屏学成之后,圆觉方告辞回山东去,又过了十多年,才坐化蓬莱寺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