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躲在房中偷看的人见了这情形,实在是忍笑不住。有一个同学的平常最喜打石子,手法也还不错,相隔十多丈远近的狗,他用石子打去,十九能打中狗头。蒙馆附近咬人的恶狗,没有不曾挨他打过的,都是见了他就跑。这时,他看得手痒起来,却苦房中找不着石子,一看桌上有个圆形的墨水缸,随手拿起来。上半截的窗门是开着的,轻轻踏在椅上,探出半段身体,对准了,一水缸打去。猴子正在一心想装鸭子,没分神照顾房里有人暗算。水缸正打在他脊梁上,这一惊非同小可,“吱吱”的叫了两声,撇下鸭子布袋便跑。我们都从窗门里翻出去,想追赶一番,只是等我们翻到院落里看时,猴子早已逃得无影无踪了,遗下两个布袋,都只尺来长。一个空的,一个里面装了一只熏腊了的鸡子,不知从哪里偷得来的,我们倒落了一顿饱吃。
过不了几日,接连下了几天秋雨,同学的夜间不能出外作小偷,安睡得比平时早。这日,一个姓周的同学对我们用质问的声口说道:“你们是哪一个使促狭,把我的笔尖都剪秃了?害得我大字卷子都不能写。”我们一听这话,都很觉得诧异,齐声答道:“谁无端剪你的笔尖做什么?”姓周的道:“你们且来看看。”姓周的房间,就是那夜我们五个人在他座位下棋发现猴子的。当下我们同到座位跟前。他从磁笔筒里抽出一把笔来,一枝枝脱去笔套给大家看道:“不都成了秃头秃脑的东西么?”我们接过来仔细一看,哪里是剪断的呢,竟是用火烧成那秃头秃脑的模样。有两枝写大字的笔,毛上还沾着茶油。我们才断定是在油灯上烧秃的,然也猜不出是谁使的促狭。姓周的气忿得向空乱骂了一顿也就罢了。
这夜姓周的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忽听得桌上一响,忙睁眼隔着帐门朝外一看,只见一只猴子端坐在桌上,将油灯剔亮了些,从笔筒里抽出笔来,脱了笔套,凑近眼前反复玩弄,然后拿向灯上去烧。姓周的忍耐不住,就床缘上猛力一拳,接着一声大吼,跳下床来。猴子吓得往窗外一跳,霎眼便不知去向了。我们大家惊醒起来,烧笔的疑案至此才得明白。然而疑案虽明,猴子仍是每夜必来骚扰。或撕破各同学的书本,或将油灯弄翻,到处油污狼藉,简直闹得不可收拾。亏得左右的农人说,因为两个布袋不曾退还它,所以每夜来扰。我们似信不信的,姑将两个布袋悬挂屋檐上。次早看时,已不知何时取去了。从此那猴子不曾来过。
(二)
离我蒙馆二三里远近有家姓何的,富有田产,住宅极其壮丽。因时常有窃贼到他家偷东西,他便请了一个会把式的壮士,终年住在家中防守。这壮士姓胡名应葵,年纪三十来岁,本领虽不甚高大,手脚却很便捷。胡应葵白天没有事,总是在砂滩上练习跑步和使拳刺棒,准备有贼来时好实施自己的职务。周近数十里的窃贼,闻他的名都不敢来尝试。胡应葵夜间不大睡觉,坐守到天光大亮了才上床,睡到一二点钟起来,差不多成了他的习惯。他的性情极爱清洁,衣服被褥都比和他一般儿身分的人精致。在何家做长工的和一切的匠人,谁也不能在胡应葵**靠一下子,他老实不客气的说,怕坐脏了他的被褥。
这日天光亮了,胡应葵铺床睡觉,一看被褥上糊了好几处泥砂,当下气忿得什么似的,指定说是长工因他爱洁净,不教人在他**坐,挟了这点儿嫌,有意将泥砂弄到他**的。长工指天誓日的说没有的事,彼此争论了好一会,东家出来调解了才罢。胡应葵没奈何,将被褥完全洗涤过,重新铺叠起来,一出房便将房门反锁了,并时时留心照顾。次早开门进房去睡,新洗的被褥不知何时又糊了许多泥砂在上面,不由得暗暗吃惊道:“这才奇了呢,我亲手锁的房门,钥匙在我身上,有谁能进房来作弄我咧?”仔细在被褥上面查看,只见雪白的垫单上,有无数的小脚迹印,一望就知道是猴子的脚迹。胡应葵看了放在心里,绝不向人说出来。这夜悄悄的躲在黑暗地方偷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