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西的绿林不破案便罢,破案到官厅,没有不肯招认的。若在问供的时候这强盗说不知情,或说这案他没从场,便是实在不知情,实在不曾从场。就用严刑拷打也拷不出他半句话来。是这强盗做的案子,只要问供的人一提起来,无不一五一十地供认,并绝对不牵涉旁人。问供的若想在这强盗身上问出他同党的来,也是用严刑拷打都拷不出的。因为绿林中的习惯,各强盗自视身分都很高,丝毫不觉得做强盗劫夺人家财物,是一件可耻的事。各强盗的心理,都认定不是好汉,不能当强盗。既是好汉,便应该一人做事一人当。牵涉旁人的,不是有担当的好汉子。一个强盗破了案,能直爽爽的供出来,无论如何受刑,始终不牵涉到旁人身上,这强盗就刑之后,一般同党的,对于这人必十二分的称道,十二分的推崇;并且对于这人的遗族,必竭力安慰,竭力周济,决不使其子孙缺衣少食。若这强盗的儿子继续出来做强盗,一般同党的都得另眼相看。凡是这强盗在生时所享的种种权利及地位,都可移到这儿子身上。绿林中人既大家对于破案后肯认供不牵涉旁人的同党,如此推崇信仰,翻过来对于不肯认供及任意牵涉旁人的,自然非常厌恶。不但对这破案的本人大家责骂他不是东西,连他的子孙遗族都永远没人瞧得起,休想有同党的周济一丝一粟;便是这人的儿子要继承父业,除了另换一个地方,别树一帜方可;要想继续他父亲的地位,一般同党是断然不肯承认的。因是这么一种习惯,所以做强盗的一破了案,就决心自己博一个好汉的头衔,子孙得立脚的地点。有时遇着办盗最严厉的官府,每每一次拘捕数十个,或一百多个。像这么一大批一大批的拿来,若一个个依法审讯,三推五问,不厌求详,那时司法并无独立机关,又没有警察,完全由行政机关的府县衙门办理,谁耐烦去细心考察。都是一大批的拿了来,分做几排跪在厅下。由府县官或委员审讯一遍。只要是认做强盗拿来的。便不管其中有不有冤屈,一律是斩,立决的发付。那些绿林也奇怪,官府办盗尽管办的严厉异常,他们只知道推崇信仰,被办了的同党,从来少有纠合未破案的同党,与官府为难,以图泄忿的。倒是死后入了《循吏传》的彭适如,做思恩府知府的时候,纯欲以德化民,在任两年多,不曾诛戮一个强盗。而下任归家时,反险些儿把一条老命送在绿林手里。若不是有罗金菊出来保护他,彭适如本人就必被强盗杀死,三十年官囊所积的金银财帛,以及骨董玩器,必出不了广西界。
彭适如是湖南长沙人,生成异人的禀赋。六岁从乡村里蒙馆先生读书,一年换四个先生,都因他质疑问难,先生不能有使他满意的答复。在未发蒙以前,他一个字不认识,然听旁人读五经,他能了解意义。每侧耳细听,不住的摇头晃脑,半日不舍得走开。有错了句读,或误读别字的,他必大声喊道:“只怕是错了吧!”然读书的认真问他,要他拿出错处,他却指说不出来。他质问的经义,蒙师能依据各家经解,分析指证给他听,他才欢天喜地的高声朗读;若蒙师自己不甚了解,含糊其辞的答复他,他必偏着头苦着脸,好像有心事的样子,坐在位上半日不肯开口诵读。乡村里的蒙馆先生照例只有一部《四书味根录》的本领,他不到一年就将“四书”读完了,蒙馆里当然容纳不下他这般天分的学生。
他父亲是种田的,不懂得教子读书的门路,哪里知道选择先生呢?原没打算将他读书的,不过听得地方上人都说,彭适如这孩子是个神童,只可惜不生在书香世族之家,说不定将这种好资质埋没了,才改变计划,决心送彭适如向读书的这条道路走。专诚拜求同乡的读书老前辈,请示送子读书的门道,那老前辈就替他托人将彭适如带到城南书院求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