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路被断,一个无头鬼,身高五尺,撑着一把黑伞,伞大得像一朵乌云。
书生比手画脚,示意无头怪让开。
此鬼无头、无语,手松开伞,伞飘在他光秃秃的脖子上,然后他也比手画脚,大概是欲从此路过,留下人头买路的意思。
书生比划说有一个人头在后面,片刻后自动送货上门,现在麻烦先把路让开,他要赶路。
无头怪又比划,不行,他不是什么人头都收的,必须漂亮,否则不要。
书生想起骷髅头连人皮都没有,骨质疏松且保养不善,表皮粗糙显老,恐怕无头鬼不满意。
于是他开始和无头怪讨论“何为美”这个深奥的哲学问题,想向无头鬼灌输“又糙又松才是美”的伪概念。
当老道、骷髅头和债鬼前追后赶来到时,书生和无头怪在烈日底下,手舞足蹈,表情多变,仿佛相谈甚欢,相当兴高采烈。
原本应该是前有黑烟拦路,后有债鬼穷追不舍的惊心动魄的局面变得相当友好、诙谐。
三人面面相觑,慌张恐惧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债鬼“哦”一声,扯开嗓子对天长啸咏吟,如石泉漱琼瑶,变成了惬意的背景音乐。
“我们不能输。”老道不甘其后地敲起骷髅头的头盖骨,发出低音鼓的声音。
骷髅头眉目低怂,仿佛生无可恋,“这个傻逼,难道不是应该抓紧时间跑吗?”
书生莫名其妙地看向他们。
无头怪手舞足蹈,向天捶胸三下,然后伏地作哭泣状。
众人不解,债鬼说道:“他感慨自从死后,因为没有碰见精通手语的人,我又拙於言词,他很久没有辩论得如此酣畅淋漓了。”
“既然聊得这么开心,不如我们先行一步,不要打扰哑巴和你们的兴致。”骷髅头见缝插针,示意老道快走。
无头鬼捶地,大地如鼓,山峦轻轻摇动。
他手指向书生,腹中发出呜呜的怪音。
“决定了。无头鬼说,既然相谈甚欢,不如把头换给他戴戴。”
“戴戴?你以为头是帽子吗,说摘就摘?”道士惊呼。
“就你话多。”债鬼的巨手如潜龙出渊直扑老道。老道只觉怪风扑面,发髻摇摆,面门马上会被铁钩一样的手指钳住。
老道双脚一软,身子一矮,五指扑空,如巨鳄咬住旁的一大树,树干顷刻被掐碎。
“还发什么呆,快跑!”老道左手一个书生,右手一个骷髅头,夺路而逃。
“喂喂,好像人家只是要书生和你的人头,关我什么事?”骷髅头抱怨。
“那你滚!”
啪——
骷髅头被丢到地上,债鬼的脚掌犹如山坡滚落的巨石尾随而至。
砰——
骷髅头飞向辽远的山外山。
天边留下一句话,“没良心的老家伙,我们山水有相逢!”
老道向来自恃脚力过人,但跑到一半,书生嫌弃老道迟缓拖累,一把将之背起,沿着上行的山路负重狂奔。债鬼渐渐跟不上他。
没有人发现一朵乌云掠过天际,始终如影随形。
翻到第三座山头,来到山崖绝境,一条石头栈道勾连前路,只能容下半个脚掌,行人必须背贴着崖壁才有可能走过去。
书生放下老道,二人站山岗高处,他不累,但是太阳累了,暗淡的光线从万物身上缓缓退去,现在还能依稀看见群山起伏,云气涌动,但是再过不久,黑夜来临之后,漫长的栈道难以穿行。
必须停下来了。
书生极目远眺,落日与双瞳交相辉映,似有不知何去何从之感。
老道抬头见到一片乌云低垂,觉得奇怪。他蹲下捡一颗石子准备掷射过去。
“哗啦”一声,乌云突然散开,如被怒摔的陶器一样飞溅。每一片碎片,原来都是一只早前停在石壁上的那种怪鸟。它们的头不是埋在翅膀底下,而是没有头,漆黑的长脖子只剩一抹鲜艳的朱红。
它们疯狂围攻二人,啄、抓、撕、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