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游万峰听得翟云衢已经身故,想起从前翟家待他的好处,不禁悲从中来,扑簌簌落下几点眼泪来,就大踏步闯了进去。却见迎面走出一人,与他劈胸相撞。游万峰一看,正是魏正伦。就勃然大怒,欲待发作,却又借不着一个名目,只得耐着一肚皮气,迈步就向里走。
那魏正伦看见游万峰,早一溜烟先自躲避开去。游万峰本来在翟家是和自己人一样,那些上上下下的人没一个不认识他,都来招呼着说:“游爷来了,请里面坐吧!”游万峰也不开口,一直到翟云衢灵位前,放下手中的箔烛等物,扑通跪倒,纳头便拜,禁不住就放声大哭起来。有人去告诉周氏,说游万峰来吊奠,周氏就不由得心中撞起小鹿来,便也走进孝堂,哭天哭地地陪着一阵乱号。
游万峰哭了一会儿,就立起身来向周氏说道:“请问弟媳,俺表弟是怎样身故的?”
周氏道:“伯伯原来没晓得,你表弟素来就有一种急心痛病,已有三五个年头不曾举发过。不知怎的,忽又骤发起来,连延请医生都来不及,只三两个时辰,就此死了。”说着,眼圈一红,又号哭起来。
游万峰一听,心中好生疑心,暗说:“俺在翟家也有一两年,怎么从没听见说过俺表弟有什么心痛急病呢?这事怕不有几分蹊跷?”便又向周氏说道:“俺表弟起病是日间还是深夜?怎的城市里延医都来不及呢?”
周氏道:“伯伯哪里晓得,俺们这里县城的风俗,医生晚上一过初更就不肯出门。你表弟得病的时候,已是三更多天,又哪里去延请医生呢?并且他这旧毛病,只说没有多大的妨碍,谁也不预备他死的啊。”
那周氏虽是这样说,游万峰心中到底有几分动疑,就把香烛纸锭交给周氏说道:“这是送俺姑母冥寿的,俺却不料表弟身故,只得改一天再来祭奠她吧。”说罢,头也不回,便朝外走。
周氏假意叫人留酒留饭地牵扯住他。游万峰哪有这心情吃她的酒饭?就一直走出了翟家的门口,心中暗自沉吟,虽然疑惑他表弟身死不明,但自己却也想不出个解决的办法来。他只埋头往前一步一步地延宕走着,猛听得有人叫唤道:“游爷,咱们好多天没见,怎的你老便走离俺们这边呢?”
游万峰拨转看时,原来正是翟家的管理账务的先生。这人名叫陶宾,年纪已有五旬开外,却是一个极忠厚诚恳的人。游万峰一见,顿时就眉头一皱,想出一个计较来,便走过去拉着他的手说道:“陶先生,久违少候,你老人家想必忙碌得很厉害呢。”
陶宾笑道:“承爷垂问,俺有什么忙碌,可惜小主人一故世,连俺的饭碗都砸了。”
游万峰很诧异道:“你老人家在翟家已有十多年,怎么就会把生意停歇呢?”
陶宾摇着头道:“爷还不晓得呢,这叫作一朝天子一朝臣。小主人用得着俺,小主人一死,当然就有主母得爱的人掌握家政,俺这一种老朽废物,还得上他们的眼吗?”
游万峰听他说话有因,就点点头道:“你老人家横竖没事,俺们到酒铺子里吃几杯谈谈天吧。”
陶宾笑道:“爷有兴致,俺就奉陪。”
恰好走过七八家门面便是一班三元酒馆。他二人便走了进去,拣一副净座,让座下来。游万峰便要了两壶酒和几碟下酒菜,一边喝着,一边就向陶宾问道:“你老人家刚才所说小主母心爱的人,难道就是魏正伦那个野杂种吗?”
陶宾很诧异道:“爷怎会猜想得着?不是他,还有谁呢?”
游万峰道:“他和你老人家有什么过不去,却要撵走你呢?”
陶宾忽地叹了一口气道:“爷哪里晓得?这贼崽子打从小主人故世,他便成日整夜地在俺们这边缠嬲,也不晓得他鬼鬼祟祟地转什么念头。俺们老古道人便看他不入眼,有时和他争说几句,偏生小主母晓得,就来帮助他。俺一不服气,和她碰了几个钉子,就把生意停歇下来。现在翟家的管理全权都在这贼崽子一人手中,谁还敢去和他多说一句话呢?”
游万峰就哈哈地笑道:“这样说来,他岂不就是翟家的主人吗?”
陶宾点头道:“爷说得不差,不是他要做主人,恐怕俺小主人还不会丧命哩。”
